晌午的日頭透過新裱糊的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林振邦在自己套間的炕沿上坐著，後背靠著新打的炕櫃，剛想合眼歇會兒，外屋的門便被推開了。
老陳頭背著手踱了進來。他先在外間站定，目光從八仙桌移到靠牆的條幾，又掃過空蕩蕩的四周，最後落在裡屋門簾上。老爺子步子穩當，沒弄出什麼聲響，掀簾進了裡屋。
林振邦忙要起身。
“坐著吧。”老陳頭在炕對麵的櫸木椅子上坐下，把舊氈帽摘了擱在桌上。他臉上那些刀刻似的皺紋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更深了。“振邦啊，有個事得合計合計。”
“您說，陳叔。”林振邦坐直了身子。
“這日子不能這麼過。”老陳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我看你這院裡，缺個灶。咱們爺仨，總不能頓頓在外頭買著吃，那是糟踐錢。”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咱們來北京沒多長時間，腳跟沒站穩，處處都得省著點。”
屋裡靜了一瞬。院牆外傳來貨郎搖撥浪鼓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老陳頭抬起眼皮，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林振邦：“你上次走的時候，少帥分給你的錢，你就拿了五十，剩下的給宗堯他們幾個分了。”他話說到這裡停住，像是等著林振邦接話。
林振邦點點頭：“是，陳叔。那錢……”
“錢我給你攢著。”老陳頭截住他的話，“宗堯那傻小子，你給他他也存不住。我替你收著呢，一個子兒沒動。”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可坐吃山空不是個事兒。還有就是你倆準備乾點什麼？不能光指著拉車吧？”
這話問得實在，也問到了林振邦心裡去。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也在想這個事，陳叔。”
他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得更正些：“現在拉車也就是混個日子。咱們剛到這，人生地不熟，要門路沒門路，要後台沒後台。”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這些日子觀察來的凝重，“這北京城，水深。您別看那些街麵上的買賣，賣菜的、拉糞的、倒水的，哪個行當沒個‘頭兒’管著？沒個靠山，你想支個攤都難。那些巡捕、青幫的人，眼睛毒著呢，看你沒根腳，指定得來尋事。就算硬著頭皮乾了，也乾不長久。”
老陳頭靜靜聽著，花白的眉毛都沒動一下，隻“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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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就我一人，”林振邦繼續說，“勢單力薄的，也沒個幫手。想乾啥也伸不開手腳。”他看向老陳頭，眼神認真起來，“現在您和宗堯來了，我心裡踏實多了。我是這麼想的——先讓宗堯也拉上車。”
老陳頭抬起眼皮：“拉車？”
“對，先乾著。但他不賃車行的車。”林振邦語氣肯定，“咱們給他買一輛。買輛好的黃包車。自己買的車，不用交車份，就交個買號坎的錢，掛在車行下麵。雖說買車要花一筆錢，可從長遠看，比賃車劃算。宗堯力氣大，能跑，隻要勤快點，掙得不會少。咱們先靠這個站穩腳跟，慢慢再瞅別的機會。”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老陳頭的眼睛：“叔，您信我。拉車是沒辦法，但我林振邦，永遠不可能一輩子拉車。”
老陳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屋裡很靜，能聽見隔壁院小孩跑跳的腳步聲。老爺子那繃緊的嘴角似乎鬆動了一絲，緩緩點了點頭。
“行。”他就說了一個字，乾脆利落，“有想法就行。”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些別的東西，“我是怕你……從你老叔沒了之後，心氣兒也跟著散了。看你還有算計，我就放心了。”
林振邦喉嚨哽了一下。老叔戰死巨流河的畫麵又在腦子裡閃了一下，他吸了口氣，用力點點頭。
老陳頭站起身，恢複了那種說乾就乾的利索勁兒：“明天我就在院裡搭個灶。我看你修房子剩的磚頭、黃土、石灰都有，齊活。自己開火，省心，也省錢。”
“成！”林振邦也站起來，“明天我先帶宗堯去瞧瞧車，買好了回來，就給您打下手。”
“用不著你們。”老陳頭擺擺手，往外走，“這點活，我一人半天就弄利索了。你們忙你們的。”走到門簾前，又回頭補了一句，“買輛車，挑實在的，別圖便宜。”
“哎，知道了，叔。”
門簾落下，老陳頭的腳步聲往隔壁屋去了。
林振邦在屋裡站了片刻，心裡那點因為兄弟星散而生的空落，似乎被老爺子這番實在話填進了些沉甸甸的東西。他看看天色，時候還早，便出了門。
穿過兩條胡同，到了三寶家。院門虛掩著，林振邦敲了敲，推門進去。
三寶媽正在院裡洗衣裳，大木盆裡堆著衣服，搓板擱在一邊。兩個半大孩子在牆根玩石子，見有人進來，都抬起頭看。
“李嬸。”林振邦站在院門口。
“喲，小林來了！”三寶媽甩甩手上的肥皂沫，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帶著笑，“快進來坐。三寶還沒收車呢，估摸著還得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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