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筆名，周是他的本姓。周樹人先生，筆名魯迅，在報紙上發表文章，都用這個名號的。” 她頓了頓，看著林振邦恍然大悟又有些赧然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偶像的推崇，“魯迅先生文章寫得可好了，思想也深刻，是我們很多同學都敬佩的人。”
林振邦這才真正明白過來。原來那位麵容清臒、態度溫和、願意幫助自己這個陌生車夫的周先生，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魯迅先生！他心裡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崇敬，捧著詞典的手都有些微微發顫。他連忙朝著女師大校門的方向，很認真地微微鞠了一躬，口中喃喃道：“原來是魯迅先生……真是……真是太感謝先生了！” 說完，又轉向眼前的女學生，誠摯地道謝：“也謝謝姑娘您！麻煩您跑這一趟！”
女學生擺擺手，笑容爽朗：“不用客氣。魯迅先生特意叮囑了，讓你好好學。” 她任務完成，轉身便要走。
“姑娘！” 林振邦見她轉身，連忙又叫了一聲。女學生停下腳步，回過頭，用眼神詢問。
林振邦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問道：“還沒請教姑娘您貴姓？今天真是麻煩您了。”
女學生看著他，臉上掠過一絲狡黠又略帶疏離的笑意，脆生生地道：“我姓劉。” 她頓了一下，眼睛眨了眨，語氣輕快，“至於叫什麼嘛……就不告訴你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衝著林振邦隨意地擺了擺手，便腳步輕快地轉身，像一隻靈巧的燕子，幾步就跨上了校門的台階，藍布衫黑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園的綠蔭深處。
林振邦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個沉甸甸的、帶著舊報紙特有氣味的紙包，望著女師大已經空蕩蕩的門口，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這位姓劉的姑娘，模樣清秀，眼神明亮，說話脆生生的，帶著種女學生特有的朝氣和一絲俏皮。他記住了她的樣子，記住了她說自己姓劉時那略帶狡黠的笑容。隻是此刻的林振邦，一個掙紮在北平底層、心裡藏著驚天秘密、隻想活下去並看懂那些日文文件的前軍人，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再次確切地知道這位劉姑娘的全名，會是在一個月之後。而那時，她的名字是印在報紙上的，伴隨著一樁震動北平城、乃至更廣範圍的事件。那張報紙，那個名字，以及它所牽連出的一切，將會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他原本或許隻是拉車、藏秘、求存的人生軌跡，將他拖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波濤洶湧的洪流之中。不過，那都是後話了，此刻的林振邦，對此一無所知。
眼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裡的這本詞典上。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紙包更妥帖地揣進懷中，隔著棉襖，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硬質書殼帶來的踏實觸感。他沒有立刻打開，這裡不是地方。他拉起車，離開了女師大門口。
接下來的半天，林振邦照常拉車。拉客時，他比往日更沉默，跑得更穩更快，隻想早些收工。直到天色漸晚，他才拉著最後一趟活兒，將客人送到地兒，結了車錢，沒有像往常一樣再去熱鬨處碰碰運氣，而是徑直回了同鑫車行。
交了車份，他甚至沒跟相熟的車夫多聊幾句，便匆匆離開了車行，拉著空車往大雜院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回到院子時，天已經黑透了。老陳頭正蹲在自家門口就著屋裡透出的燈光拾掇幾根柴火，陳宗堯那屋亮著燈，估計是跑了一天車累著了，已經歇下。聽到林振邦回來的動靜，老陳頭抬起頭看了一眼，隻“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林振邦也簡短地應了一聲：“陳叔，我回來了。” 便徑直回了自己那間套間。
反手插好門閂，屋裡一片漆黑。他沒有立刻點燈，而是在黑暗中靜立了片刻，聽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慢慢平複下來。然後，他才摸索著走到炕桌邊，擦亮火柴，點燃了那盞小油燈。
昏黃柔和的光暈立刻驅散了黑暗，填滿了這間簡陋卻收拾得整齊的屋子。林振邦先在炕沿坐下，側耳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隻有風聲，偶爾有遠處隱約的狗吠。他這才起身，走到裡間炕前。
他蹲下身，動作熟練而謹慎地撬開那塊特製的青磚，從隱藏的淺坑裡，取出了那份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日文文件。油紙包入手，帶著地下的陰涼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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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放在炕桌上，就放在油燈旁邊。然後，他才重新坐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開始拆解那個舊報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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