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記得清楚。”
林振邦見他承認，心裡一定，臉上堆起笑，順著剛才被打斷的話問道：“沈警官，您……您是在這兒執勤？” 他看了一眼遠處激昂的學生人群和緊張的警察防線。
沈警官嗤笑一聲，拍了拍自己身上筆挺的警服，又指了指胸口一個不太顯眼的徽記——那徽記似乎確實和周圍那些普通巡警的不同。他語氣帶著點不屑：“什麼執勤？爺是跑外勤的，但也不是乾這個的。過來送份文件，裡頭亂哄哄的，進不去，在這兒等等。” 他說著，又上下打量了林振邦一番，眼神裡帶著審視，“對了，你記憶力還挺好。見過一次就記住了？”
林振邦心裡快速掂量著，臉上堆起老實又略帶奉承的笑：“沈爺，看您說的。您那天是唯一一個坐車給錢、還多給了賞錢的警察老爺。我們拉車的，記誰好誰壞，就跟拜神得找準廟門一樣，哪敢不記清楚？”
這話說得既抬舉了對方，又顯得自己知恩記好、懂得規矩。沈警官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眼神裡那點審視的意味似乎淡了些。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看了看越來越激動、開始試圖突破警察薄弱環節的學生隊伍，以及周圍越聚越多的市民，眉頭又皺了起來。
“先別扯這些了。” 沈警官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指了指林振邦的車，“趕緊走，這兒太亂。” 說著，他很自然地走到車邊，一抬腿坐了上去，“拉我去個地方。”
林振邦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扶穩車把：“好嘞，沈爺您坐穩。還是……京師警察廳？”
沈警官在車上坐定，調整了一下姿勢，聞言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還補了一句，語氣平淡：“知道還問。”
林振邦不再多話，拉起車，掉轉方向，朝著與激昂人群相反的方向，穩穩地起步。身後學生們的口號聲和喧嘩聲漸漸遠去，但那種動蕩不安的氣息，卻仿佛粘在了空氣裡，跟著車輪一起滾動。
車子跑在相對清淨的街道上。沈警官坐在後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像是閒聊，又像是隨口探問，打破了車上的安靜：“聽你口音，關外的啊？”
林振邦心裡微微一緊，但麵上不露，一邊拉車一邊答道：“對，沈爺耳力好，是打關外來。”
沈警官“唔”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慢悠悠地說：“怎麼跑北京乾這個了？近兩年，北京城裡有句話，叫‘頭戴雙沿帽，腰挎盒子炮，後腦勺子是護照，媽了巴子是免票’。你們關東話，在這四九城裡，有時候可比衙門的路引還管用。”
這話裡帶著明顯的試探，也點出了關外軍人在北平某種微妙的特殊地位。林振邦知道，這是沈警官在套他的底。他腦子飛快轉動，聲音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認命：“沈爺，您說的是那些有靠山、有隊伍的爺。像我這樣的，關外實在待不下去了，家裡也沒啥牽掛，就想著來關內討口飯吃。到了北京，舉目無親，地麵上誰也不認識，沒門路沒後台，可不就得老老實實拉車，掙點辛苦錢嘛。”
他說的半真半假。關外待不下去是真，但原因複雜。沒後台沒門路也是真，否則他也不會隻是一個拉車的。
沈警官在後麵聽著，沒立刻接話。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規律地響著。過了片刻，沈警官的聲音才又響起，這次語氣更淡，卻更直接：“我看著……不像。”
林振邦心裡咯噔一下，拉車的手微微緊了緊。
沈警官繼續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林振邦耳朵裡：“拉車的人我見得多了。你拉車的架勢，走路的步態，還有剛才在那兒，看到亂子時眼神裡的那種……穩當，不像個純粹拉車糊口的。在關外，乾過幾年吧？” 最後一句，是陳述，而非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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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的後背瞬間繃緊，手心裡微微沁出點汗。這位沈警官的眼睛太毒了！他強迫自己放鬆肩膀，拉車的節奏絲毫未變，沉默了兩秒鐘，才用一種平靜中帶著點認命的口氣答道：“沈爺您眼毒。是，早些年……在隊伍裡混過兩年。後來……散了，就回家了。”
他沒說具體哪支隊伍，也沒說為什麼散。
沈警官“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也沒再深究。但林振邦能感覺到，對方那審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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