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老陳頭和陳宗堯三人從崇文門的煤廠回到大雜院時，已近中午。院裡的街坊們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收拾東西，氣氛與往常無異。回到自己那排倒座房前，林振邦對老陳頭低聲道：“叔，那日元您先給我，我這就去找劉三爺，把換錢的事敲定。煤廠過戶、前期用錢，都等不起。”
老陳頭點點頭，也沒多問，轉身進了他和陳宗堯那間套間。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個用舊藍布仔細包裹、顯得沉甸甸的包袱出來，遞給林振邦，低聲道：“一萬八整，點過了。剩那些黃魚、美金還是穩妥地藏著。見了劉三，話想好怎麼說。”
“您放心，我有數。”林振邦接過包袱，入手頗沉。他將其穩妥地揣進懷裡，外麵罩上那件靛藍色的新外衣，雖略顯臃腫，但尚可掩飾。“宗堯，你在家陪著叔。我去去就回。”
陳宗堯悶聲應了。
林振邦不再耽擱，轉身又出了大雜院，腳步匆匆，再次往同鑫車行方向走去。懷裡的包袱貼著胸口，仿佛帶著一絲燙意。他知道，真正動用資源和關係的第一步，也是向劉三爺展示部分實力與坦誠的關鍵一步。
到了同鑫車行，他徑直穿過前院忙碌的車夫與夥計，來到後院。劉三爺依舊在槐樹下，不過此刻沒打拳，而是坐在石凳上，和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老者低聲說著什麼，麵前攤著本賬簿。見林振邦去而複返，劉三爺微微抬手，止住了賬房先生的話頭，抬眼看過來。
“振邦？事情不順利？”劉三爺問，目光在他略顯鼓脹的胸前掃了一眼。
林振邦上前幾步，先對那賬房先生點頭致意，然後才麵向劉三爺，臉上露出些許不好意思又帶著決斷的笑容：“三爺，打擾您了。煤廠那邊初步談妥了，明天去過戶。隻是……這接下來用錢的地方多，我手頭現大洋不太湊手，想請您幫個忙。”
“哦？錢不湊手？差多少？同鑫賬上或許可以暫支一些。”劉三爺語氣平和，但眼神裡帶著審視。
“不是借，三爺。”林振邦搖搖頭，隨即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坦誠，“是這樣，我在關外的時候，機緣巧合下，幫過一個落難的商人。後來那人時來運轉，去了東洋做買賣，年前托人捎了封信和一筆錢給我，說是謝儀。錢……主要是日元。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銀行路子不熟，也不敢貿然去兌，怕惹麻煩。所以……”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個藍布包袱。“我這裡有一萬八千日元，想麻煩三爺，看看有沒有穩妥的門路，幫忙換成大洋。不需要一次全換，先換一部分應急就成。”
劉三爺的目光落在那一角日元上，眼神微微一動。他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仿佛對林振邦能拿出這樣一筆“外財”並不意外，或者即使意外也不會表露。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緩緩問道：“一萬八千日元……不是個小數目。你想什麼時候要？按什麼行情換？”
林振邦知道，這是進入實質性談判了。他立刻答道：“越快越好。最好今天能先拿到一部分，五千大洋左右，應付明天過戶和初步打點。剩下的，按三爺您方便的路子和時間來，不急。至於行情……”他頓了一下，態度更加謙遜，“我對這個實在不懂，全憑三爺您做主。該抽的‘水錢’，該給的傭金，您按規矩來，我絕無二話。隻求路子穩當，別惹上官麵或者黑道上的麻煩。”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既表明了急切需求（五千大洋），又顯示了充分信任（全憑做主），更懂規矩（認可抽水）。這對於一個剛剛入門、急需表現和站穩腳跟的弟子來說，姿態可謂無可挑剔。
劉三爺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種帶著滿意和些許欣慰的笑。他喜歡聰明人，更喜歡懂規矩、知進退的聰明人。“你小子，倒是會說話，也懂事。”他點點頭，“一萬八千日元，按眼下黑市上比較穩妥的行情，刨去中間人的費用和風險錢，大概能兌個……一萬七千到一萬七千二百塊大洋。我先給你按整數一萬七算。你要今天先拿五千，沒問題。”
他轉向旁邊一直靜立的賬房先生：“老徐，去，從我賬上先支五千現大洋，要足色的，用結實箱子裝好。另外，這一萬八千日元你拿著，”他指了指林振邦懷裡的包袱，“去找‘廣源昌’的秦二爺，他知道怎麼做。兌出來的錢，扣除該給的份例，剩下的先入我的賬，等振邦需要時再支取。告訴秦二，要快，更要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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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爺。”賬房老徐恭敬應下，上前從林振邦手中接過那包袱，入手掂了掂，眼神也是一閃，但沒多話，抱著包袱轉身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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