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他放下手，歎了口氣，語氣無奈中又帶著幾分暖意：“行，行！心眼都讓你長了！屬牛皮糖的，沾上就甩不掉了是吧？”
陳宗堯又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但那意思很明顯——跟定了。
林振邦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些。陳宗堯緊緊跟在身側，半步不落。
兩人穿街過巷，沒有去什麼八大胡同，也沒有回大雜院。林振邦的目的地很明確——崇文門內，孝順胡同口。那裡，矗立著一棟在附近頗為顯眼的西式建築，紅磚外牆，拱形門窗，門口掛著中英文的牌子：美以美會醫院。這就是後來鼎鼎大名的同仁醫院前身，此時是北平城裡條件數一數二的西式醫院，尤其以外科聞名。
醫院門口亮著幾盞明亮的電燈，將一小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雖是夜晚，仍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和麵色焦急的病患家屬進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林振邦在離醫院門口還有幾十步遠的一個暗巷拐角處停下了腳步。他靠在冰涼的磚牆上，目光越過稀疏的行人，落在那燈火通明的醫院大門和幾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陳宗堯也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醫院，又看看林振邦沉靜的側臉，低聲道：“哥，我就知道你有想法。”
林振邦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了，還問？是你去打聽，還是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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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宗堯立刻挺直腰板：“我去。”他做事不喜歡多問，隻要林振邦指明了方向，他執行起來從不打折扣。
林振邦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元遞給他：“機靈點，找個看著好說話的值夜護工或者雜役，問問下午有沒有送來受了槍傷的斷指在哪個病房。特別是有沒有個臉上有麻子的。多給點錢，問清楚點。”
陳宗堯接過錢，揣進懷裡，整了整身上那件新買的深灰色勁裝，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匪類”，然後邁步朝著醫院門口走去。他步伐沉穩，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混在進出的人流裡，並不十分顯眼。
林振邦留在暗處，默默等待著。夜色漸深，寒氣更重。他裹緊了身上的外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醫院門口。時間一點點過去，大約過了兩刻鐘，陳宗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燈光下，他左右看了看，便徑直朝暗巷這邊快步走來。
“哥，打聽清楚了。”陳宗堯走到近前，聲音壓得很低，“下午確實送來一幫受傷的，有十來個，大部分是外傷，斷手的。領頭的那個麻臉的，傷勢最重，腿上中了槍，耳朵也傷了，住在二樓靠東頭的高級單人病房，二零三。跟他一個屋的還有個手下陪著。其他人都分散在樓下的大病房裡。”
林振邦仔細聽著，點了點頭：“帶路。”
兩人沒有從正門進入。陳宗堯領著林振邦，繞到醫院側麵的一處圍牆。這裡光線昏暗，靠近醫院的鍋爐房和後勤區域，相對僻靜。陳宗堯蹲下身，示意林振邦踩著他的肩膀上去。林振邦也不客氣，利落地踩上陳宗堯寬厚堅實的肩膀。陳宗堯穩穩站起，林振邦雙手便扒住了圍牆頂端，稍一用力，翻了上去，然後俯身將陳宗堯也拉了上來。兩人悄無聲息地翻進院內，落在鬆軟的泥地上。
醫院內部比外麵安靜許多，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咳嗽聲和壓抑的呻吟。走廊裡燈光昏暗，為了節省電力，隻間隔著亮幾盞小燈，大部分區域都沉浸在陰影裡。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烈。
按照陳宗堯打聽來的路線，兩人避開偶爾走過的夜間巡查護工，如同兩道影子，沿著樓梯上了二樓，找到了東側的走廊。二零三病房就在走廊儘頭附近，門緊閉著，但門上方有一扇用來透氣、鑲著磨砂玻璃的小亮窗，裡麵透出燈光，隱約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林振邦示意陳宗堯放輕腳步，兩人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靠近病房門口，在門側的陰影裡停下，屏息靜聽。
裡麵果然有對話聲傳來，雖然隔著門板有些模糊，但勉強能聽清。
一個略顯虛弱、但依舊帶著狠戾氣息的聲音，正是麻臉：“……就這麼算了？放他娘的狗臭屁！爺吃了這麼大虧，手指頭斷了三根，耳朵沒了半拉，腿上穿了兩個眼兒……這要傳出去，我麻臉以後還在崇文門混不混了？爺的罪不就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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