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圍牆外的暗巷，比來時更顯幽深。遠處街燈的光暈勉強透入，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模糊。濃重的夜色吞噬了白日的喧囂，隻餘下初春夜風穿過巷弄時發出的輕微嗚咽，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夜歸人的腳步聲。
陳宗堯緊跟在林振邦身後半步，魁梧的身軀在狹窄的巷子裡幾乎占滿了空間。直到徹底遠離了醫院門口那片令人不安的明亮區域，鑽進更深的黑暗裡，他才終於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明顯的困惑：
“哥。”
林振邦腳步未停，隻是“嗯”了一聲，算作回應。他的目光掃過前方巷口的微光，耳朵留意著四周動靜。
陳宗堯加快半步，幾乎與林振邦並肩，側過頭，盯著林振邦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冷硬的側臉輪廓：“咋沒……弄死他？”
他問得直截了當，沒有絲毫拐彎抹角。在他簡單直接的觀念裡，像麻臉這種已經結下死仇、又明顯懷恨在心、且躺在病床上毫無反抗之力的對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徹底清除，永絕後患。白天在煤廠，林振邦奪槍反擊時的那股子狠勁，他是親眼見過的。今晚專程摸到醫院來，按他想的，就該是來補上最後一刀的。可林振邦卻隻是威逼恐嚇一番，拿了對方一個煤廠，居然就這麼走了？這和他認知裡那個在關外戰場上對敵人從不留情、回到北平後對挑釁者也果斷狠辣的“蛋哥”，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林振邦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他腳步略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向前走著，直到拐出小巷，踏上一段相對開闊、偶有昏暗路燈照著的街道。稀疏的光線灑下來，能看清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眼神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深邃。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麵看向陳宗堯。陳宗堯也停下，一臉不解地看著他，那雙在戰場上磨礪出的、習慣於直視生死和命令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純粹的疑問。
“你要是不跟著，”林振邦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肯定就宰了他了。”
陳宗堯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更困惑了：“跟我有啥關係？哥你殺人，我還能攔著？我還能怕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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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不是怕你攔，也不是怕你看見。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哥一個人，殺人就殺了，手腳乾淨點，後續麻煩，扛也就扛了，大不了換個地方再起爐灶。可你硬要跟著……”
他抬起手，拍了拍陳宗堯厚實如岩石般的肩膀，力道不輕。“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宗堯。你有老陳叔要顧著。我也不是一個人了，我後麵有三寶他們幾個剛跟著我混口飯吃的小子，有煤廠那一攤子剛見點模樣的產業。咱們現在，腳底下算是剛踩上一點實土，但離紮下根，還遠著呢。”
夜風吹過，帶著寒意，卷起街角的塵土。林振邦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靜：“殺一個麻臉，簡單。手指頭一扣的事兒。但殺了之後呢？麻臉再不是東西，也是崇文門地麵上有名有號的人物，是彪子手底下得力的一條狗。他突然死了，還是死在醫院裡，彪子會怎麼想？他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就不是麻臉手下那群烏合之眾來鬨事了，恐怕就是彪子親自下場，調動他所有的關係和人手，跟咱們不死不休。咱們現在這點人手，這點根基，經得起他全力撲騰幾下？”
陳宗堯聽著，眉頭漸漸鬆開一些，但眼神裡的質疑並未完全消退：“可留著他，這王八蛋剛才在病房裡那德性，哥你也聽見了，他能甘心？回頭傷好了，肯定還得跟彪子煽風點火，變本加厲地找咱們麻煩！”
“我知道。”林振邦點頭，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屋脊輪廓，那裡是崇文門的方向。“所以我說，你要是不跟著，我可能就殺了，然後連夜跑路，北平這麼大，換個地方躲一陣再說。但你跟著，老陳叔也在，三寶他們剛安頓下，煤廠剛收拾出個樣子……咱們跑不了，至少現在不能輕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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