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不定。
二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茶杯，恨聲道：“振邦，你都看見了！王胖子這王八蛋，現在是徹底不把三爺放在眼裡了！什麼‘天津衛的老主顧’、‘大生意’，全是放屁！他就是故意晾著咱們，給咱們下馬威！派個韓彬出來敷衍，他自己連麵都不露！這是擺明了告訴咱們，朱家胡同是他王福海的地盤，咱們別想插手！”
林振邦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臉上依舊沒什麼激烈的表情，但眼神在跳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拿起火鐮，重新點燃了桌上的旱煙袋，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
“勇哥，”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王福海仗著的，是他哥當年替三爺擋槍的那份恩情。三爺重情，這麼多年一直忍讓，這才養大了他的心，養肥了他的膽。”
“恩情？”二勇冷笑，“他哥的恩情，三爺早就還了！把他養大，給他產業，還不夠？現在他這是忘恩負義！是騎到三爺頭上拉屎！”
“話是這麼說。”林振邦又吸了一口煙，“但三爺心裡，那份愧歉，始終在。我們若是用太激烈的手段對付王福海，三爺麵上不說，心裡會不會有疙瘩？”
二勇沉默了。他知道林振邦說得對。三爺是個極重舊情的人，王福山為他而死，是他心裡一道過不去的坎。這些年對王福海的縱容，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王福山的補償心理。如果林振邦上來就對王福海下狠手，三爺會不會覺得林振邦太過冷酷，不念舊情？
“那……難道就這麼算了？”二勇不甘心道，“今天這事傳出去，你的臉往哪兒擱？三爺的臉又往哪兒擱？八大胡同那幫勢利眼，最會看風向。王胖子今天敢這麼乾，明天他們就敢有樣學樣！到時候，別說八大胡同收不回來，你剛剛在南城立起來的威信，也得大打折扣！”
“算了？”林振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將煙鍋在桌角輕輕磕了磕，磕掉煙灰，“當然不能算。三爺把這事交給我，就是讓我來處理的。王福海今天擺這個譜，倒是省了我的事。”
二勇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他把臉伸過來了，我不打，對不起他這番‘盛情’。”林振邦眼神銳利起來，“但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需要琢磨。既要讓他知道疼，知道規矩，又不能真的把三爺心裡那份舊情徹底打碎了。”他頓了頓，“勇哥，這事兒，我看著弄吧。”
二勇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林振邦的意思。林振邦這是怕自己不好對自家兄弟下手，也省的外麵的人議論自己。而林振邦自己，則和原來的人沒關係，怎麼施展都行。
“我明白了。”二勇重重點頭。”
二勇離開了。林振邦獨自坐在屋裡，看著跳動的燈花，又慢慢裝了一鍋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
王福海……不過是個倚仗舊恩、不識時務的蠢貨。真正的麻煩，永遠在後麵。
而與此同時，在朱家胡同那間深宅後院，氣氛卻截然不同。
後堂裡，王福海正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張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把精致的紫砂小壺，對著壺嘴慢悠悠地呷著茶。他三十五上下年紀，身材發福，圓臉，細眼，留著兩撇油亮的八字胡，穿著暗紫色團花綢袍，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翡翠戒指，一副養尊處優的富家翁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韓彬垂手站在他麵前，額頭上汗還沒乾，將剛才前院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彙報了，尤其重點描述了林振邦最後那句“誰知道這園子姓劉還是姓王”以及拂袖而去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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