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租界，白公館。
書房裡的光線已有些昏暗，但白爺沒有讓下人掌燈。他獨自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案後，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隻有金絲邊眼鏡偶爾反射出窗外最後一縷天光，冷冽如刀。
書案上攤著幾份剛收到的密報，墨跡猶新。他細細看完最後一行，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著鏡片，動作從容而專注。
門外傳來輕緩而規律的叩門聲。
“進。”
錢驥推門而入，垂手立在書案前，靜候吩咐。
白爺沒有立刻說話，慢條斯理地將眼鏡重新戴上，又將那幾份密報整齊地疊放在案角，這才抬起頭，看向自己這個最得力、也最懂得分寸的弟子。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談論尋常事務的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般壓下來：
“北平那邊，妥了。”
錢驥心頭一跳，麵上卻紋絲不動，隻是微微躬身，靜待下文。
“姓林的進去了。”白爺繼續道，手指在書案上輕輕點了點，“他上頭那個姓沈的，也一並被帶走調查。派係傾軋，有人要動他那個位置，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咱們不過是……順水推舟，推了一把。”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一推，他就再也浮不起來了。”
錢驥道：“師傅運籌帷幄，弟子欽佩。”
“運籌帷幄？”白爺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告誡，“小錢，你記住。這世上沒有真正的運籌帷幄，隻有利益交換。咱們給了他們想要的，他替咱們辦妥這件事。公平買賣，童叟無欺。”他頓了頓，看著錢驥，“真正的仗，不在官麵上。官麵隻是個開頭。”
錢驥心領神會：“師傅的意思是，該讓師兄動手了。”
白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租界的街道上，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氤氳成一片。遠處海河的汽笛聲隱約傳來，沉悶而悠長。
“彪子這回栽的跟頭不小。”白爺緩緩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地盤丟了，人手折了。在天津這些日子，我看他也憋得夠嗆。是時候讓他出去透透氣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錢驥臉上：“你去找他。告訴他，姓林的進去了，姓沈的也倒了，北平那邊，劉三隻剩下一張老臉，二勇不過個隻能守家的看門狗。該他的人動手了。”
錢驥應道：“是。”
“但是，”白爺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厲了幾分，“你也要敲打敲打他。上次在北平，他是怎麼輸的？驕狂，輕敵，以為憑自己那點家底就能一口吞下劉三。結果呢？讓人抄了後路，打成了喪家之犬。”他看著錢驥，“你告訴他，這次回去，是去收屍，不是去辦喪事。姓林的雖然進去了，他手下那幫亡命徒還在。讓他別急著一口吃成胖子，先把能拿回來的拿回來，站穩腳跟再說。”
“弟子明白。”錢驥頓了頓，“師傅，還有一事。王福海那邊……”
“王福海？”白爺嗤笑一聲，擺了擺手，“不必管他。他若有腦子，就該知道林振邦倒下後該往哪邊靠。他若沒腦子……彪子回去後，自然會教他。”
錢驥不再多言，躬身道：“弟子這就去辦。”
“去吧。”白爺揮揮手，重新拿起案上的報紙，神色已經恢複了那種淡然的疏離。
錢驥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廊下候著的丫鬟打起湘竹簾子，他邁步而出，庭院裡的玉蘭花香被夜風送進鼻端。他腳步不停，穿過回廊，出了白公館大門。
那輛半舊的福特汽車還等在門口。司機見他出來，連忙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去靜海。”錢驥上車，閉目靠進座椅裡，聲音平穩，“開慢點，不急。”
車子平穩地駛離租界，穿過華燈初上的天津衛老城廂，朝著郊外的方向開去。錢驥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他回想著師傅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揣摩著其中的分寸和未儘之意。
師兄這回，怕是要得意忘形了。得給他潑潑冷水，但又不能潑得太狠，畢竟往後北平那邊，還得靠他去衝殺，去扛旗。這裡麵的火候……
靜海那處不起眼的青磚宅院，門庭依舊緊閉，但今晚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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