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誌策馬歸來時，暮色已濃。師部門前的空地上，顧維漢正在等他，身旁還站著幾位陌生人。
“師座，重慶來的慰問團到了。”顧維漢上前接過韁繩。
蕭遠誌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抬眼看向那幾位客人！
他的目光定住了。
暮色中站著一個女子。深藍色的呢子大衣裹著纖瘦的身形，馬尾辮垂在肩頭，臉上未施粉黛，卻自有一種清麗脫俗。夕陽的餘暉恰好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間的泉水。
蕭遠誌心神恍惚了一瞬。
無他。所有正常的男人看到沈清秋這樣的美人，都不會視而不見。蕭遠誌也不例外。不過他的眼中隻有對美好事物的欣賞——就像看到山間初綻的野花，或是雨後澄澈的天空——純粹，乾淨，沒有雜念。
隻一瞬，他就恢複了常態。
沈清秋卻捕捉到了那一瞬。
她心中微微一喜，甚至有點自得：看來這個蕭遠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也是俗人一個。她對自己的容貌有足夠的自信，從小到大，不知多少男人在她麵前失態過。
但緊接著，她就看到蕭遠誌的眼神恢複了清明——快得驚人，就像一陣風拂過水麵，漣漪還沒散開，就已平靜如初。
沈清秋心中一凜。這人...果然不簡單。
“蕭師長，您好。”她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我是《中央日報》戰地記者沈清秋，奉蔣夫人之命，前來采訪101師的英雄事跡。”
她伸出手，姿態大方得體。
蕭遠誌看了她的手一眼，沒有握，隻是微微頷首：“沈記者辛苦。山野簡陋，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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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語氣禮貌卻疏離。
沈清秋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臉上笑容不變：“蕭師長客氣了。能來到前線，親眼看到將士們浴血奮戰，是我的榮幸。”
顧維漢在一旁插話：“師座，沈記者是蔣夫人的...”
“我知道了。”蕭遠誌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在沈清秋臉上，“沈記者想采訪什麼？”
“方方麵麵。”沈清秋從隨身背包裡取出那台萊卡相機，“101師從南京突圍，到泰安大捷，每一段都是傳奇。我想了解這支部隊是如何成長的，將士們是如何戰鬥的，當然——最重要的是，蕭師長您是如何帶領這支隊伍的。”
她說話時，眼睛直視蕭遠誌，目光坦蕩而真誠。
蕭遠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沈清秋心頭一跳。
“沈記者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今天先休息，采訪的事，明天再說。”他轉向顧維漢，“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沈記者單獨一間。”
“嗯。”蕭遠誌點頭，又看向沈清秋，“山裡條件差，晚上冷，多蓋床被子。有什麼需要，跟顧參謀長說。”
語氣平淡，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沈清秋心中一沉。這人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油鹽不進。她特意提到蔣夫人，他卻像是沒聽見；她主動示好，他也全無反應。
“謝謝蕭師長關心。”她保持著微笑，“那我就不打擾了。明天見。”
“明天見。”
蕭遠誌轉身走向師部，背影挺拔如鬆，沒有一絲留戀。
沈清秋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顧維漢輕咳一聲：“沈記者，我帶您回招待所吧。”
“有勞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秋看似隨意地問道：“顧參謀長，蕭師長平時...都是這樣嗎？”
“師座軍務繁忙，性子比較直。”顧維漢的回答滴水不漏，“但他對將士們很好，大家都敬重他。”
“看得出來。”沈清秋笑了笑，“我隻是在想，像蕭師長這樣的英雄，應該有更多人為他寫傳，讓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
顧維漢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師座不喜歡這些。”
“為什麼？”
“他說，仗是戰士們打的，血是戰士們流的，功勞是全體將士的。”顧維漢頓了頓，“沈記者要采訪，不如多去野戰醫院看看，多去部隊裡走走。那裡有真正的故事。”
沈清秋若有所思地點頭。
到了招待所，顧維漢告辭離開。沈清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的接觸，讓她對蕭遠誌有了初步的印象——警惕，自製，極難接近。
她那間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伏案工作的剪影。
沈清秋取出牛皮筆記本，翻開，在昏黃的油燈下寫道：
“初見蕭遠誌。此人警惕性極高，不為美色所動。蔣夫人美人計恐難奏效。需另尋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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