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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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在屋外嗚咽，卻仿佛被那扇厚重的木門徹底隔絕。屋內，時間像是凝固在了爐火微弱的劈啪聲裡，凝固在趙峰壓抑的哭泣和趙小虎無聲的淚水中。
趙峰哭得脫了力，胡亂抹了把臉，撐著炕沿站起來，膝蓋骨嘎吱作響。他看了一眼兒子，那小子還裹著羊皮被，盯著房梁，一動不動，跟以前使性子悶著不說話時一個樣。
趙峰心裡揪著疼，又泛上一股熟悉的、習慣性的擔憂——這娃，從小被他媽慣得沒邊，十五歲了，煮個粥都能糊鍋，挑水嫌累，掃個雪能溜出去半天不見人影，油瓶倒了都不扶，就知道張嘴等吃。眼下天塌了這麼大個窟窿，他能受得住？別是又憋著什麼傻氣。
“鍋裡……還有點粥，溫著的。”趙峰嗓子啞得像破風箱，語氣卻下意識放得輕軟，帶著過去十五年裡哄勸、妥協的慣性，“你……多少喝一口。爸去把院子……收拾收拾。” 他等著兒子像往常一樣，要麼賭氣不吭聲，要麼不耐煩地頂一句“不餓”或者“別管我”。
趙小虎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依舊沒看他，也沒說話。但這細微的動作，卻讓趙峰愣了一下。不是抗拒，不是賭氣，更像是一種……沉寂的應允。
趙峰拖著沉甸甸的步子出去，帶上門。他沒立刻掃雪，背靠門板，仰頭閉眼，胸口那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院子裡，送葬的腳印快被新雪蓋住了，天空上飄著正常顏色的雪，那口薄棺留下的痕跡卻刺眼。
他拿起掃帚，機械地劃拉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王芳罵趙小海“逞能精”時叉著腰的潑辣樣，一會兒是她偷偷給趙小海包袱裡塞餅子時抿著嘴的柔和側臉，一會兒又是兒子以前因為飯菜不合口就摔筷子、因為叫他乾活就躲懶耍滑的混賬模樣……這孩子，以後可咋整？
自己一個大老粗，能管好他嗎？
屋內，爐火跳動。羊皮被又厚又重，帶著膻味和灰塵，悶得慌，卻也沉甸甸地壓實在身上，提醒著他冰冷的現實。
趙小虎的眼珠子緩緩轉動，從房梁移到母親常坐的炕頭——空蕩蕩，隻有個磨得發亮的舊蒲團；移到門後掛著的圍裙——灰撲撲的，下擺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的油點；移到窗台那個豁口碗裡的小半碗鹹菜疙瘩——齁鹹，卻是他媽就粥最愛的一口。
以前，他嫌棄過這鹹菜太鹹，嫌棄過母親嘮叨他衣服穿太少，嫌棄過家裡炕燒得不夠熱，嫌棄過父親總讓他乾這乾那。他媽總是嘴上罵他“小祖宗”，手裡卻把最好的一塊玉米餅塞給他，把炕頭最熱的位置留給他，把他不想乾的活計默默接手。
一股尖銳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直衝天靈蓋，比屋外的風雪更冷，更刺骨。
他猛地蜷縮起來，像隻嚇壞的蝦米，把臉死死埋進粗糙的羊毛被裡。沒有號啕，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眼淚洶湧得怎麼也止不住，很快浸濕了一大片。
以前哭，多半是為了要東西沒到手，或是挨了罵覺得委屈，總能換來母親的妥協或父親的無奈退讓。
這一次，眼淚又凶又燙，卻什麼都換不回來了。那個永遠會給他兜底、會為他衝鋒陷陣的人，沒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渾身發麻，眼淚流乾，他才慢慢鬆開緊咬的被角，大口喘著氣，像條離水的魚。臉上又冷又繃，很難受。
他以前最不耐煩洗臉，總覺得麻煩，現在卻下意識抬手，用被角胡亂擦了擦。
重新躺平，眼睛乾澀發痛，卻不再空洞地盯著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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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怒吼聲，爺爺的偏袒，叔叔的懦弱悔恨，還有那句“也怪我”……一字一句，釘子一樣砸進他混沌的腦子。
恨趙小海嗎？
恨。
可光恨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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