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萬家山深處的密林中，卻暗流湧動。
關大山站在一棵老鬆樹下，手指間夾著半截卷煙，火星明明滅滅。他聽著張西和陳東的彙報，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轉過了七八個彎。
張西說得急，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營長，那周扒皮家裡今天擺的是流水席，從下午四點一直擺到晚上八點。我們聽茶樓裡的人說，鬼子都去，騎兵營當官的都去，而且周家還專門往騎兵營送了三十幾桌酒菜——”
關大山彈了彈煙灰，打斷他：“送酒菜？送到營房裡？”
“對！”趙西回答說！
站在關大山身側的一連長武鬆林眼睛一亮。
這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早年在家鄉打過鐵，一雙手掌厚實得像鐵砧。他性子急，聽完就往前湊了半步：“營長，我看時機正好！我帶一連扮成鬼子，就說奉命換防，傍晚六點進去。那時候天還沒黑透，騎兵營那些當官的都在周家喝喜酒，營裡剩下的也都喝得七葷八素——”
“等等。”
關大山抬起手，煙頭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
他沒看武鬆林，而是轉身看向密林深處。那裡，三千多名戰士正安靜地潛伏著，偶爾能聽見戰馬輕刨地麵的聲音，或是兵器與衣料摩擦的細微響動。這些聲音讓他心裡踏實，卻也讓他肩上的擔子更沉了幾分。
團長把三營交給他，是信任。
“鬆林，”關大山轉回身，語氣平緩，“你的方案不錯，但有兩個問題。”
武鬆林一愣。他自認這計劃已經考慮周全——扮鬼子、趁虛而入、速戰速決，有問題嗎？
關大山看出他眼中的不服，也不急著解釋，而是先問了一句：“你說傍晚六點進去，以換防的名義。那我問你，偽軍哨兵要是說‘沒接到通知’，你怎麼辦？”
“我……”武鬆林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是啊，萬一哨兵較真呢？哪怕隻是多問兩句，多耽擱幾分鐘，都可能驚動營裡那些還沒完全醉倒的偽軍。一旦交上火，就算能贏，也難免傷亡。更何況，槍聲一響，鎮公所的鬼子、周家的護院，甚至正在喝喜酒的騎兵營軍官，都可能被驚動。
到那時，就不是智取，是強攻了。
關大山看著武鬆林逐漸凝重的臉色，知道他想明白了。這才接著說：“第二，你說營裡的偽軍都喝得七葷八素，這話沒錯。可傍晚六點，酒勁兒才剛上來，有些人還清醒著。萬一有哪個愣頭青掏槍反抗，咱們就算能壓住，也得費一番手腳。”
他頓了頓，煙已經燒到了指尖，卻渾然不覺：“團長常說什麼來著？‘打仗，得用腦子’。咱們現在有三千多人，偽軍騎兵營滿打滿算就三百多人，加上二十多個鬼子、三十多個護院，總兵力不到咱們的八分之一。這種優勢仗，更要打得巧，打得穩。”
二連長孫清山是個細致人，一直默默聽著。此刻他眼睛微眯，輕聲接話：“營長的意思……是要等他們徹底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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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關大山終於扔了煙頭，用腳碾滅，“等到夜裡十一點。那時候，流水席早散了，周家的喜宴也該結束了。騎兵營裡，從軍官到士兵，吃飽喝足，正是睡得最死的時候。除了門口那些哈欠連天的哨兵，我估計全營找不出幾個還能睜眼的。”
三連長李應海忍不住笑了：“營長，您這招夠狠！等於是去收屍——不，是收醉漢。”
這話引得周圍幾個乾部都低聲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關大山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斂。他看向從七亙山趕來接應的一營一連連長李應東——這位兄弟和他手下七百多人，此刻都穿著全套鬼子裝備，三八大蓋、膏藥旗、戴著鬼子的鋼盔。
“應東，”關大山說，“你們連的任務要變一變。”
李應東立刻挺直腰板：“營長吩咐！”
“夜裡十一點，你帶一連去周建春家。”關大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卻清晰有力，“就說你們是執行秘密任務的部隊，路過萬家鎮，要借宿一晚。周家是維持會長，不敢不讓進。一旦進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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