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的夜，深得像浸透墨的綢子。
二營的一連連長沈東帶著五十個戰士在狼牙穀的山脊上摸黑前進，隊伍排成單列，每個人間距三步，悄無聲息地在叢林裡行軍。
沈東走在最前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他是沈泉的堂弟，當兵五年，從遊擊隊員乾到排長，今年剛提的連長。團長把這次任務交給他時，隻說了三句話：“扮遊擊隊，打疼敵人，完成任務後，迅速撤回。”
話說得簡單，可沈東知道分量。這是團長親自點的將，是鍛煉，也是考驗。
“連長，到了。”身後傳來排長姚衝壓低的聲音。
沈東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隊伍立刻停下，五十個人散開在樹影裡，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眼前就是上次伏擊的戰壕。借著月光，能看見工事基本完好，隻是多了些落葉。貓兒洞也還在，洞口黑黝黝的，像巨獸的眼窩。
“檢查工事。”沈東低聲吩咐，“動作輕點，別弄出動靜。”
戰士們迅速行動起來。有人鑽進貓兒洞，看看裡頭有沒有蛇蟲；有人檢查戰壕的掩體，把鬆動的石頭重新壘好；有人爬到高處，觀察穀底。
姚衝湊到沈東身邊，這個一排長才二十出頭，打仗卻狠，腦子也活。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裡撚了撚：“連長，團長說扮遊擊隊，可咱們這火力……是不是太猛了？”
沈東知道他的意思。五十個人，帶了六挺輕機槍，每人至少二十顆手榴彈，子彈更是管夠。這配置，是有點高。
“團長要的是‘打疼’。”沈東也蹲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不是真打，但要打得像真的。要讓鬼子覺得，這夥遊擊隊不簡單——但又不能太不簡單，不然他們會起疑心。”
姚衝琢磨著這話裡的彎彎繞繞，有點頭疼：“這分寸……不好拿捏啊。”
“所以才需要我們想辦法。”沈東拍拍他的肩，“先休息，天亮再說。”
兩人鑽進貓兒洞。洞裡陰冷，有股土腥味。沈東靠在洞壁上，閉上眼睛，可腦子裡還在轉明天的計劃。
打，要打得多狠？撤，要怎麼撤？往哪兒撤？
他想起團長在布置任務時說的另一句話：“要像打鐵的錘子，砸下去要有聲，抬起來要快。”
意思是，出手要狠，撤退要果斷。
沈東睜開眼，在黑暗裡盯著洞頂。外頭傳來蟲鳴，一陣緊一陣鬆，像催眠曲。
天蒙蒙亮時，穀底起了霧。
乳白色的霧氣從穀底升起來，貼著山壁往上爬，把整個狼牙穀裹得像口蒸籠。沈東趴在戰壕邊，用望遠鏡往下看——能見度不到五十米，隻能看見霧氣裡影影綽綽的樹影。
“這霧得好一陣子才散。”姚衝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草莖，“連長，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等。”沈東放下望遠鏡，“等運輸隊進了伏擊圈，等霧散到能看清人。”
他看了看戰士。五十個人，分成了五個戰鬥小組，每組十人。三個小組負責投彈，兩個小組負責機槍火力。每個人都趴在戰壕裡，槍口對著穀底，手榴彈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氣氛靜得讓人心慌。
沈東忽然想起件事，側頭問姚衝：“打完之後，怎麼撤？”
姚衝吐出草莖：“往西，沿著山脊走。團長說過，不能讓敵人追到七亙山。”
“往西走二十裡，再往北繞。”沈東補充說道！
“而且我們要撤得快。”沈東看看懷表，已經快中午了，霧快散了。”
話音剛落，穀底的霧氣果然開始流動。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攪動，霧氣旋轉著、翻騰著，漸漸稀薄。能看見穀底那條土路了，坑坑窪窪的，車轍印很深。
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先是零星的，接著連成一片，再後來，混進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音越來越近，在山穀裡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沈東的心跳開始加快。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端起望遠鏡。
趙漢山騎在馬上，覺得屁股下的鞍子像長了刺。
從早上出發到現在，他的後背就沒乾過——不是熱汗，是冷汗。每往前走一步，離狼牙穀近一步，心裡的鼓就敲得響一分。
他身後的隊伍拉得很長。十五輛馬車打頭，每輛車兩匹馬拉著，車上堆著鼓囊囊的麻袋，用帆布蓋著，看起來沉甸甸的。馬車後是十五輛汽車，都是老式的道奇卡車，發動機喘著粗氣，排氣管冒黑煙。
再往後，是他的一百多號弟兄。個個端著槍，東張西望，臉上寫滿了緊張。
趙漢山看了一下是那些麻袋。他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沙石。是昨晚在東固鎮連夜裝的，一袋袋沙土，裹上麻袋，紮緊口子，看起來跟糧食一模一樣。
可那是假的。是用來釣八路的餌，當然每車表麵上的幾袋，是真的大米和麵粉！
“連長，”副官湊過來，聲音發顫，“快到狼牙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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