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的團部洞窟裡，空氣比上午更沉了些。
窩頭的碎屑還粘在桌麵上，鹹菜碟子空了一半，小米粥的碗摞在角落，還冒著絲絲熱氣。可沒人收拾——所有人都坐著，或站著，眼睛盯著李雲龍。
李雲龍沒坐。他背著手，在長條桌前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石壁間回蕩，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問你們個問題。”他終於停下，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咱們現在的彈藥，充足嗎？”
這話問得突然。趙剛愣了愣，隨即點頭：“充足。打了幾場勝仗，繳獲不少，總部也補充了些。按現在的消耗，打三五場硬仗沒問題。”
張大彪接話：“團長，您放心，子彈管夠！手榴彈也夠！就是炮彈也不少”
李雲龍點點頭，又問：“那要是打幾場大仗，消耗得差不多了，怎麼辦？”
“繳獲啊！”喜子脫口而出，“打了勝仗，不就有繳獲了？再說了，總部還能補充。”
“對，繳獲，補充。”李雲龍笑了，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可要是……繳獲不多呢？要是鬼子學精了，運輸隊重兵護送，咱們啃不動呢？總部離咱們二百多裡，山路難走，運輸困難，走大路又會遇到鬼子很多關卡！而且總部的彈藥，分配到我們新一團，也是很少的！”
一連串問題，像石頭砸進水裡。
沒人說話了。每個人都開始想——是啊，萬一呢？萬一繳獲不到，萬一補給斷了呢？五千多人，槍裡沒子彈，手裡沒手榴彈，那還打什麼仗？
關大山搓著手，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那……那咱們省著點用？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
“省？”李雲龍搖頭，“仗打起來，由不得你省。鬼子衝上來，你不開槍？不開炮？那死的就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些：“我再問你們——鬼子為什麼武器彈藥那麼充足？為什麼他們的機槍能隨便掃，炮彈能隨便打？”
這次，關大山回答了，語氣裡帶著不甘：“他們有兵工廠啊。在太原，在其他地方，還有在日本本土……造槍造炮造子彈，要多少有多少。”
“對，兵工廠。”李雲龍終於坐下了，雙手按在桌麵上，身子前傾，“那咱們呢？咱們七亙山為什麼沒有？”
洞裡更靜了。靜得能聽見洞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戰士操練的喊殺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張大彪張了張嘴，想說“咱們窮”“咱們沒技術”“咱們沒設備”，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團長那眼神——那不是問句，是設問。團長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果然，李雲龍緩緩開口，一字一頓：“如果，咱們七亙山，也有自己的兵工廠呢？”
這話像道驚雷，劈在每個人頭頂。
兵工廠？在七亙山？這荒山野嶺，要設備沒設備，要技術沒技術，要原料沒原料——開什麼玩笑？
張大彪第一個忍不住了：“團長，您……您不是做白日夢吧？咱們這窮山溝，拿什麼建兵工廠？拿石頭造槍？拿木頭造炮？”
他說得急，臉都紅了。不是他不信團長，是這話太離譜。兵工廠那是什麼？是工業，是技術，是成百上千的工人、工程師，是車床、銑床、煉鋼爐……七亙山有什麼？除了山洞就是樹，除了樹就是石頭。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可眼神裡也都是同樣的意思——不可能。
李雲龍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篤定。
“魏大勇送回來的情報，”他慢慢說，“裡頭提到——平安縣西郊，有個被圍起來的大院，日夜有日軍把守，禁止龍國人靠近。可經常能聽見機器轟鳴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說，那是什麼地方？”
沈泉心裡一動。他是讀過書的，腦子轉得快：“兵工廠？鬼子的兵工廠在平安縣？”
“對。”李雲龍點頭，“規模不大，可能隻是個維修廠，或者小型的子彈複裝廠。可那也是個兵工廠——能修槍，能造子彈，甚至可能……能造手榴彈，或者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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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把鑰匙，打開了另一扇門。
所有人都開始想——如果平安縣真有鬼子的兵工廠，如果……如果能把它弄到手……
可這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現實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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