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血泥混雜。
破碎的龍旗與傾倒的華蓋，像是這個王朝最後的、狼狽的挽歌。
欽差的儀仗隊，撞上了龍淵軍的登陸部隊。
這是一場來自兩個時代的野蠻衝撞。
一邊，是沾滿泥汙的“肅靜”、“回避”牌匾。
另一邊，是百餘名身著深灰色作戰服的士兵，沉默如鐵。
他們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用卡尺量過。
他們手中的鋼槍，在硝煙餘光中折射出死亡的色澤。
他們手臂上的赤金龍紋臂章，是這片灰敗戰場上唯一的亮色。
陸戰隊少校陳博濤，領隊而行。
他的臉被硝煙熏得黧黑，眼神卻像寒星。
他停在那頂散架的八抬大轎前。
一個穿著華貴朝服，卻滿身黃泥的官員，正在戈什哈的攙扶下勉強站穩。
正是協辦大學士，徐桐。
徐桐一輩子靠官威活著。
此刻，他強撐著扶正了歪斜的頂戴花翎，對著眼前的軍士，發出來自舊世界的怒吼：
“大膽！爾等何人不屈？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陳博濤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徐桐，用一種平靜到冷酷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敬畏，甚至沒有敵意。
那是一種……看待出土文物的眼神。
一種審視著行將滅絕之物的眼神。
這眼神，比任何刀劍都讓徐桐感到刺骨的冰冷。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麵對一個人，而是在麵對一堵無法溝通、無法理解的鋼鐵高牆。
“本官乃朝廷欽命！奉太後懿旨，前來查辦李鴻章通逆一案！”
徐桐拔高了音量，試圖用身份找回一絲尊嚴。
“爾等亂兵，速速退下！否則，以謀逆論處！”
陳博濤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徐桐。”
他直呼其名。
“我家元戎有令。”
“元戎？”徐桐先是一愣，隨即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丁海峰那個逆賊？！好啊！李鴻章通逆，鐵證如山！”
陳博濤的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他厭惡這種無意義的聒噪。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依舊冒著黑煙的天津城郭。
“元戎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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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起，天津防務，由我龍淵軍全麵接管。”
徐桐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麼？”
“為城中百萬百姓計，為防倭寇殘部反撲。”
陳博濤的聲音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請你，以大清欽差大臣的名義，下令開城。”
“放肆！”
“癡心妄想！”
徐桐氣到渾身發抖，指著陳博濤的鼻子尖叫。
“讓本官為爾等反賊開城門？你們這是在造反！本官……”
他的話，被兩隻鐵鉗般的手掐斷了。
兩名龍淵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讓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哀鳴。
“你們……你們要乾什麼？！”
徐桐徹底慌了。
他那套在官場上無往不利的虛張聲勢，在冰冷的槍口麵前，一文不值。
“放開本官！光天化日，你們敢動朝廷命官……”
陳博濤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的哀嚎。
他隻對身後的通訊兵下令。
“發信號，通知旗艦。”
“欽差大人，‘同意’了。”
“同意”兩個字，他說得極重。
隨即，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那群早已嚇傻的欽差儀仗隊。
“你們，可以滾了。”
“滾回京城，告訴紫禁城裡的主子們。”
“天津，我們收下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想拿回去？”
“派兵來打。”
……
城牆上，李鴻章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那位在朝堂上彈劾自己半生、以清流領袖自居的政敵，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雞，毫無尊嚴地被“押”向城門。
他看見龍淵軍用一種冷酷到極致的效率，解除了欽差衛隊的武裝，然後像驅趕牲口一樣，將他們趕上了回京的官道。
沒有勸降。
沒有談判。
隻有通知，和執行。
這是一種全新的邏輯。
一種他李鴻章窮儘一生，都未能觸及的邏輯。
權力的根源，不是那道虛無縹緲的聖旨。
是能將“三笠”號一輪轟沉的巨炮。
“中堂……”身邊的幕僚聲音乾澀得像在吞咽沙子，“他們……他們這是……”
李鴻章吐出四個字。
“改朝換代。”
他的聲音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
隻有一種巨大的，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
他為之裱糊了一輩子的那個時代，在他眼前，以最粗暴的方式，落幕了。
嘎吱——
沉重的天津城門，緩緩洞開。
不是迎接朝廷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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