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小站。
夜，純粹的黑。
將廣袤的練兵場浸泡成一片死寂。
這裡與京城的風聲鶴唳，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由冰冷鋼鐵與絕對紀律構築的世界。
數萬頂營帳，如棋盤上的棋子，在無星的夜幕下鋪開。
巡邏哨兵的德製軍靴踏在凍土上，發出沉重而規律的悶響。
他們手中緊握的毛瑟步槍，槍身機油的氣息，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物味道。
營地中樞，帥帳。
燈火通明。
袁世凱端坐帳中，一身剪裁合體的西式軍服，將他壯碩的身形勾勒出迫人的威嚴。
他正對著巨大的沙盤，用一根小木杆，慢條斯理地移動著棋子。
段祺瑞、馮國璋等心腹將領，侍立兩側，神情亢奮。
帳內沒有大戰將至的緊繃，隻有一種獵人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近乎殘忍的耐心。
“慰亭，老佛爺這手棋，真叫一個神來之筆！”
段祺瑞臉膛泛紅，聲音裡壓著興奮的顫抖。
“拿京營那十萬廢物當餌，就把丁海峰的主力死死釘在北京城下。”
“我新建陸軍六鎮精銳，就是一把從他肋下捅進去的刀！”
“到時候，一百多門克虜伯野戰炮一字排開，馬克沁的金屬風暴刮起來，他什麼狗屁陸戰隊，都得在咱們的馬蹄下化成肉泥！”
馮國璋撫掌，發出壓抑的笑聲。
“說得對！他在海上是條龍，可這陸地上，就得給咱們盤著！”
“我軍師從德意誌，兵強馬壯，炮利械足，豈是南海來的水匪能碰的？”
袁世凱聽著部下的吹捧，那張素來憨厚示人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隻是那雙眯起的眼縫深處，是一片不見底的冰冷與野心。
他慢悠悠地，將代表“龍淵軍”的紅色小旗，從天津衛的位置，向北京方向推進了一寸。
隨即，用六枚代表“新建陸軍”的黑色棋子，從四麵八方，將那枚孤獨的紅旗，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個堪稱完美的殲滅之勢。
“老佛爺的旨意，就一個字。”
袁世凱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重量。
“等。”
“等丁海峰的陸戰隊驕兵冒進，深入京畿腹地。”
“等他們補給斷絕，人困馬乏。”
“那時，我們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戰而定乾坤！”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憨厚的笑容裡，終於透出一絲梟雄的猙獰。
“此戰，不僅是為朝廷剿逆。”
“更是我新建陸軍，揚名天下，取代腐朽八旗、無用淮軍的立威之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傳我將令！”
“全軍，進入最高等級戰備！”
“斥候前出三十裡，天津衛有任何異動，立刻上報！”
“各鎮炮隊，完成最後校準，炮彈入膛！”
“告訴弟兄們，三百萬兩白花花的犒賞，就在眼前！”
“這一仗，咱們要打出一個潑天的富貴！”
“是！”
山呼海嘯的回應，在帥帳內激蕩。
無人察覺。
帥帳外百米，一棵枯樹的陰影裡。
一個負責打更的更夫，在敲響三更的梆子後，指甲看似無意地在梆子邊緣劃過。
三長，兩短。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冬夜裡的蟲鳴。
……
“始皇帝”號，作戰指揮室。
這裡的空氣，是固態的。
巨大的電子地圖上，代表小站的紅點，正以最高威脅級別瘋狂閃爍，像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
一名戴著耳機的“鷹巢”情報分析員猛地抬頭，臉色煞白，聲音因巨大的信息衝擊而發顫。
“元戎！‘更夫’密電！”
“目標位置已交叉驗證！”
“新建陸軍六鎮，總兵力七萬兩千人，已全部在小站完成潛伏集結！”
“德製克虜伯七十五毫米野戰炮，一百四十四門！”
“馬克沁重機槍，七十二挺！”
“袁世凱帥帳，位於營地中樞，坐標……”
一連串精準到令人窒息的數據，被飛快報出。
蔡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個兵力，這個火力配置，幾乎是甲午戰爭時期，整個日軍陸軍主力的翻版！
慈禧那個老婦人，把大清的棺材本都砸進去了！
若是陸戰隊在毫無防備下登陸，一頭紮進這個精心構築的死亡陷阱……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丁海峰身上。
丁海峰依舊平靜。
他走到電子地圖前，看著那個瘋狂閃爍的紅點，眼神裡沒有凝重，反而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被拆解的精密玩具。
“情報確認，總用時？”他淡淡問道。
“從您下令，到‘珠寶商人’提供線索，再到‘更夫’確認具體部署……總計，四十七分鐘。”
蔡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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