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月前，他們還在田裡插秧，在山裡砍柴，在圩場趕集。現在，他們要去上海，去打日本人，去死。
一個叫韋老二的士兵，二十三歲，百色人。他磨著大片刀，對同鄉說：“阿爸送我出門時說，不打勝仗莫回來。現在怕是回不去了。”
“怕了？”同鄉問。
“怕？”韋老二咧嘴一笑，“怕就不會來當兵。隻是可惜，還沒討老婆，沒留個種。”
“打完仗再討。”
“打完仗……”韋老二沒說完，繼續磨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死神的微笑。
10月21日，晚八時。
沒有月光，夜色如墨。桂軍六個師六萬餘人，在夜幕掩護下進入出擊位置。士兵們脫下草鞋——走路的草鞋不適合衝鋒，很多人赤腳，或穿著布襪。
晚九時整，信號彈升起。
“衝啊！”廣西方言的呐喊瞬間撕裂夜空。
左翼，第176師528團率先發起攻擊。團長親自帶隊，衝向頓悟寺。這是一座廢棄的小廟，已被日軍改造成堅固據點。
“手榴彈！”
幾十顆手榴彈同時擲出，在日軍陣地爆炸。趁著敵人混亂，桂軍衝入廟區。白刃戰在斷壁殘垣間展開。
韋老二揮舞大片刀，連續劈倒兩個日軍。第三個日軍挺槍刺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對方脖頸。鮮血噴湧，濺了他滿臉。他抹了把臉，繼續衝殺。
“丟那媽！來啊！”他用廣西土話咒罵，聲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日軍被這股悍勇震懾。這些中國士兵不喊“殺”，而是高呼“衝啊”，口音古怪，卻氣勢驚人。更可怕的是他們的大刀——比刺刀更適合劈砍，一刀下去，往往連槍帶人一起斬斷。
戰鬥持續兩小時。深夜十一時，頓悟寺被攻克。528團傷亡四百餘人，斃傷日軍約百人。
但更大的危機在右翼。
第174師517團進攻桃園浜、丁家橋時，遭遇日軍預設火力網。這裡地形複雜，溝渠縱橫，日軍在溝岸布置了機槍陣地。
“團座，衝不過去！”一營長滿身是血地爬回來，“鬼子火力太猛，弟兄們倒了一片！”
團長趴在彈坑裡，借著爆炸火光觀察。日軍機槍交叉射擊，形成死亡地帶。更致命的是，前方有一條三米寬的水溝，成為天然障礙。
“工兵！架橋！”他嘶吼。
工兵冒著彈雨上前，但簡易木橋剛架起就被機槍打爛。衝鋒的士兵成片倒在溝邊，許多人掉進溝裡，被淹死在齊胸深的水中。
“撤退！先撤回來！”517團團長咬牙下令。
第一次衝鋒失敗，517團傷亡三百餘人，未能突破日軍防線。
與此同時，中央方向的夜襲演變成慘烈遭遇戰。
桂軍預備隊第171師一部，在夜暗中與日軍第9師團一個大隊迎頭相撞。雙方都沒有準備，瞬間攪在一起。
這是最原始的戰鬥。沒有戰術，沒有隊形，隻有本能地廝殺。刺刀對刺刀，大刀對軍刀，拳頭對牙齒。
一個桂軍士兵被日軍刺刀捅穿腹部，但他死死抓住槍管，旁邊的戰友一刀砍下日軍頭顱。
日軍戰報後來記載：“中國軍以近乎瘋狂之勇氣進行白刃戰，每中隊僅存二十餘人。”
夜色中，廣西方言的呐喊與日語的慘叫交織，構成地獄交響。
10月22日，晨。
晨曦照在戰場上，看到的景象讓最冷酷的老兵也倒吸涼氣。頓悟寺周圍，中日兩軍屍體交錯堆積，許多還保持著搏鬥姿勢。血水滲入泥土，將大地染成暗紅色。
戰後點傷亡：528團出發時一千二百人，現在能戰鬥的不足七百。但他不能停——命令是收複陳家行。
“弟兄們，還能打的，跟我走！”他嘶吼。
殘存的桂軍士兵默默跟上。許多人帶傷，一瘸一拐，但沒人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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