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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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十一月末，空氣裡早已沒有桂花的甜香，隻有嗆人的煤煙、塵土，和無處不在的焦灼。
城市在表麵戒嚴的秩序下，除了軍隊調動、工事加固的喧囂，另一股更隱秘的暗流，正沿著外交密電、私人談話和街頭巷尾的竊取竊私語，悄然滲透進這座危城的每一道縫隙。
這股暗流的源頭，遠在柏林，經由漢口輾轉，最終滴落在南京的幾乎窒息的空氣裡。
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這位被賦予特殊使勁命的斡旋者，在日軍攻陷上海、兵鋒直指南京之際，再次向中國政府傳達了東京方麵“修訂”後的和平條件。
內容比十月那次更為苛刻：不僅要中國承認“滿洲國”，將華北、內蒙古置於日本控製之下，償付巨額“戰爭費用”，更要取締一切抗日活動，並與日本締結共同防衛協定。
這已不是和談，近乎最後通牒。
蔣介石在中山陵官邸的議室裡，麵對著這份文件，臉上的肌肉想必是緊繃的。軍事上的潰敗如山倒，國際社會（尤其是寄予厚望的九國公約會議）的空洞言辭，都已讓他心力交瘁。
此刻，這紙來自“友邦”德國的“調停”，像是一劑明知有毒、卻因乾渴而忍不住瞥上一眼的鴆酒。他難以相信日本的誠意，更無法接受如此喪權辱國的條款，但危局之下，任何一絲可能喘息的機會，都會讓最高決策者產生片刻的動搖和權衡。
會議桌上，有人（孔祥熙）會低聲分析接受部分條件以換取時間重整軍隊的可能性；也有人（如何應欽）會沉默，內心複雜；更有堅決主戰者痛斥這是亡國之議。爭論不會有結果，但“上麵正在和日本人接觸”、“談判還沒完全關死”這樣的模糊訊息，卻像瘟疫一樣，開始擴散。
首先感知到這微妙變化的，是那些嗅覺靈敏、與高層或有千絲萬縷聯係的中高級軍官，以及雲集南京尚未撤離的各國使領館人員、外國記者。
俱樂部的威士忌酒杯後，壓低嗓音的交談中，“陶德曼”、“調停”、“條件”等詞彙開始閃現。消息像長了翅膀，從外交部某位科員的親戚，傳到某位將軍的副官，再傳到相熟的報社主筆耳中。很快，經過加工、變形、摻雜了各種猜測的“和談謠言”，開始出現在一些外國通訊社發往全球的短訊裡，雖然語焉不詳，但“中日秘密接觸”、“和平可能性”這樣的字眼，已足夠刺激人們的神經。
緊接著，這股暗流衝破了相對封閉的精英圈層，開始向更廣泛的範圍蔓延。某些政府部門的職員在茶餘飯後交頭接耳；留守南京的金融界、實業界人士在擔憂自身資產的同時，也捕風捉影地打聽“政局動向”；甚至連一些尚在運作的郵政電報係統裡，都可能夾雜著關於“上頭態度軟化”的私密通信。
儘管當局嚴控輿論，嚴禁報刊談論任何與“和談”相關的內容，但越是壓製，流言在口耳相傳中就越發顯得“確有其事”，並被賦予了各種駭人聽聞或“合情合理”的細節。
終於，這股擾亂人心的暗流，開始觸及戰爭最前沿的基石——軍隊，特別是那些正枕戈待旦、準備與南京共存亡的部隊。
在紫金山教導總隊裝備精良的掩體裡，在雨花台第88師布滿彈痕的塹壕中，在幕府山第36師剛剛挖好的工事內，一些不尋常的低聲議論開始在某些角落滋生。
消息的來源可能千奇百怪：一個去城內師部領取補給回來的運輸兵，神秘兮兮地說從後勤官那裡聽到點“風聲”；一個家在南京、撤離前與在政府做小職員的親戚見過最後一麵的士兵，轉述了親戚憂心忡忡的猜測；甚至可能隻是某個軍官在極度壓力下無意中流露出的一句“這仗打得還有什麼意義？”的牢騷，被士兵們過度解讀。
“聽說了嗎？上頭……好像在和日本人和談？”
“談？怎麼談？上海都丟了，無錫也沒了，幾十萬兄弟埋在那邊了，現在來談？”
“誰知道呢……說是德國人在中間傳話。也許……不用死守了？”
“放屁！唐司令長官說了，破釜沉舟！船都撤了，談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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