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野戰醫院，上午九點二十分。
柴玉靜蹲在地上，手裡的剪刀剪開一名小戰士燒焦的褲腿。
皮肉和布料黏在一起，一撕，血就汩汩往外冒。
小戰士牙關咬得咯咯響，沒叫。
“忍著點。”
柴玉靜快速清創、止血、包紮，動作流暢得像機器。
“下一個！”
帳篷裡已經躺了四十多個重傷員。
缺胳膊少腿的、內臟外露的、半邊臉炸沒了的……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消毒水和焦糊味，聞多了胃裡直抽搐。
帳篷簾子掀開，兩個擔架兵又抬進來一個。
柴玉靜瞥了一眼，眼角一縮。
那是栓子，劉滿倉的副營長。
胸口開了個大洞，能看見裡麵白森森的肋骨和一跳一跳的心臟。
人居然還醒著，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帳篷頂。
“柴……柴大夫……”
栓子嘴唇動了動，血沫子從嘴角溢出來。
“我們營長……他……”
“別說話。”
柴玉靜手按在傷口上，血根本止不住，從指縫裡往外湧。
她知道沒救了，但還是抓起止血鉗。
“柴大夫……”
栓子又喊了一聲，眼神開始渙散。
“我老家……河北……跟我娘說……”
話沒說完，喉結滾了滾，頭歪到一邊。
柴玉靜的手僵在半空，血還是溫的。
帳篷外傳來引擎聲，又一批傷員送來了。
護士長跑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柴主任，血漿不夠了！床位也不夠！這才剛開始啊……”
柴玉靜慢慢站起身，從栓子胸口收回手。
滿手鮮紅，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
外麵，灘頭已經變成了地獄繪卷。
燃燒的車輛、殘缺的屍體、蹣跚行走的傷兵、跪在地上哭嚎的年輕醫護兵……
更遠處，廣島城區安靜地矗立在地平線上。
陽光照在那些灰撲撲的建築上，看起來人畜無害。
柴玉靜擦掉手上的血，聲音冰冷：
“給司令發電報。就說......醫療隊已就位。"
"另外告訴他，鬼子依然沒怕。讓他心裡有數。”
她轉身走回帳篷，從器械盤裡抓起剪刀。
“把重傷員分區，紅區優先。
護士長，帶人去收集所有能用的棉被，鋪地上當床。
還有號召九州島後方的日本民眾獻血，誰不獻，就是不團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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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劉滿倉帶著殘部退守到一處半塌的倉庫。
戴罪營出發時三百二十六人，現在能站著的，不到兩百。
公路爆炸那一下子，報銷了整整一個連。
“清點彈藥。”
劉滿倉靠著牆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壓扁的煙盒。
他抖出一根叼上，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彈藥還剩下多少？”
“彈藥沒損失多少，夠打一場硬仗。”
一連長臉上全是黑灰，聲音沙啞。
“但戰士們……”
他看了看周圍，意思不言而喻。
“夠了。”劉滿倉吐出一口煙，“一天之內，要麼援軍上來，要麼咱們死在這兒。”
他知道逆風下，他們這些前偽軍的戰鬥意誌會動搖。
但都這時候了，動不動搖不重要了。
倉庫外突然傳來槍聲。“啪唧勾，啪唧勾，啪唧勾.......”
節奏很慢，但每一聲槍響，就伴隨一聲慘叫。
“狙擊手！”有人吼。
劉滿倉撲到窗口，隻來得及看見遠處樓頂一點反光。
下一秒，趴在倉庫門口警戒的一個兵後腦中槍，整個人往前撲倒。
“他媽的……”劉滿倉縮回頭，“栓子！帶一個排，從側麵繞........”
話到一半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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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已經死了。
劉滿倉狠狠抹了把臉，抓起步槍：
“二排跟我來。”
“其餘人守住這裡，別露頭。”
他們從倉庫後門溜出去，沿著牆根往槍聲方向摸。
街道空蕩蕩的，但劉滿倉每走一步，脊背都在發涼。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拐過街角，他看見三個戴罪營的兵倒在路中間，都是頭部中槍。
血在柏油路上漫開，像三朵綻開的紅花。
而正前方那棟五層樓的天台上，狙擊鏡的反光一閃而過。
“在樓上！”
劉滿倉舉槍就射，子彈打在水泥護欄上濺起火星。
對方一下子縮回去了。
“二排長，帶人從後麵樓梯包........”
“營長小心！”
旁邊一個兵猛地撲過來，把劉滿倉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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