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北平城，灰撲撲的天空終於飄下了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
雪花細細碎碎的，落在南鑼鼓巷那座四合院的青灰屋脊上。晌午剛過，送報的報童縮著脖子，踩著薄雪，把一疊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塞進各家院門的門縫裡。
“號外！號外！東北全境易主！紅黨大獲全勝！”
報童沙啞的喊聲在胡同裡回蕩，驚起了屋簷下幾隻覓食的麻雀。
夜深了，雪花撲簌簌地落在瓦片上。各屋的燈陸續熄滅，但許多人的心思，卻比這冬夜還要紛亂。東北解放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每個人心頭一圈圈蕩開。一個問題開始盤桓：如果，萬一，紅黨真的占了北平城，他們該怎麼活？而對後院趙家，又該是什麼臉色，雖然趙磊不住在這裡，但他的父母在啊，而且他有時還會過來。
前院閆家。
油燈吹滅後，閆埠貴和楊瑞華躺在炕上，都沒睡著。
“當家的，”楊瑞華翻了個身，麵對丈夫，“你說，要是真換了天……咱們對趙家，該是遠著，還是近著？”
閆埠貴在黑暗中睜著眼，腦子轉得飛快：“遠？怎麼遠？這些年咱們沒得罪過他，可也沒貼上去。近？現在貼也晚了，好處都讓何大清他們一家，還有吳招娣占去了，咱們想近也近不了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關鍵是，他爹媽那身份……軍統。這要是紅黨坐了天下，這可是大汙點。咱們要是跟他走得太近，還不知道會不會受牽連呢？”
楊瑞華心裡一緊：“那……咱們以後就躲著點？”
“也不儘然。”閆埠貴的手指在炕席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趙磊這孩子，自從43年他爺爺奶奶去世後，整個人都邪的很，你看他做的事，小鬼子在的時候，他能光明正大的殺鬼子漢奸，還把憲兵隊隊長的閨女弄成小老婆，這簡直是倒反天罡啊！就這樣，鬼子還挺高興，你說邪不邪？”
“等到小鬼子投降了，國黨回來了，他又把國黨的接收大員給娶回家了，而且還不是他老婆，弄了一個並列大老婆，這一年多你也知道，外麵那些接收大員都是什麼樣，等到了趙磊這裡，又是這樣，他總是反著來，更怪的是，國黨也吃他這一套。”
“還有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辦報社，整治貪官，槍斃黑旋風，出錢治龍須溝……這些事兒，放哪朝哪代，都能算‘義舉’或‘善行’。紅黨講為人民服務，他做的這些，至少表麵上看，不衝突。再者，你看他身邊那幾位，蘇少卿和美惠子就不說了，咱們也都知道她們的身份，金燦爛還有那個杜少英，到底是什麼身份？他可沒明說，但外麵總說他跟紅黨關係也不錯，萬一這兩人都是紅黨呢？這誰能說的準？”
“不能吧，國黨和紅黨不是死對頭嗎？”
“在別人那是不能，但趙磊那小子就沒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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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磊不傻，他肯定有後手。咱們呐，不能上趕著巴結，那太著相，容易讓人看不起，也容易惹禍。但也不能疏遠，萬一他還能穩住呢？咱們就保持現在這樣，客客氣氣，不多話，不惹事。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在不妨礙咱們自身的前提下，可以伸伸手，比如吳招娣那裡，你以後多走動走動，這總沒壞處。最重要的是——以前沒得罪，以後更別得罪。 咱們家底薄，經不起風浪，穩字當頭。”
楊瑞華聽明白了：“懂了，就是麵上還得敬著，心裡多留個心眼，看他風向。”
“對嘍。”閆埠貴補充道，這就是小市民的生存智慧——提前打掃門庭。
中院東廂房，賈家
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攥著個窩頭，吃得滿嘴掉渣。賈有財在一旁抽著旱煙，煙霧在狹小的屋裡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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