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劫仙子斜倚在忘憂小築的軟煙羅錦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上一支新折的、色澤妖異的墨紫色罌粟。律法瞳那日的警告,非但未能讓她收斂,反而像在心底埋下了一顆逆反的種子,此刻正蠢蠢欲動,渴望著破土而出,撕裂那層名為「天規」的冰冷外殼。
「不過是個沒了七情六欲的木頭樁子,也配來管束神仙們的喜怒哀樂?」她紅唇微啟,逸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那日律法瞳帶來的壓迫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愈發熾烈的挑釁欲。她紅劫行事,何曾受過這等拘束?越是禁止,她便越要嘗嘗那禁果的滋味。
「醉仙引」的甜膩香氣,再次於小築內悄然彌漫開來。這一次,她並未大張旗鼓,隻邀了三四位平日裡最是耐不住寂寞、心性也最為浮動的仙家。其中便有那位曾因講述蝶戀舊事而泣不成聲的年輕花侍,以及一位司掌某處雲霞、素來喜愛斑斕色彩的雲夢仙官。
「前次被那煞風景的擾了興致,」紅劫眼波流轉,掠過座上幾位麵帶忐忑又隱含期待的仙家,嗓音帶著蠱惑的沙啞,「今日再無閒雜,我等正好儘興。這新調的『醉仙引』,滋味更勝往昔呢。」
她纖指輕彈,幾點火星落入香薰之中,那粉紫色的煙霧驟然濃鬱起來,翻滾間竟隱隱幻化出種種模糊而誘人的形貌,或是相擁的戀人,或是求不得的哀怨眼神,絲絲縷縷,直往人靈台深處鑽去。
那年輕花侍深吸一口,眼神立刻便朦朧起來,喃喃道:「好香……好似又回到了那座山穀,看見了那隻蝶……」
雲夢仙官亦麵露癡迷,望著那變幻的煙霧,道:「此香竟能引動雲霞變色,妙極,妙極!」
紅劫滿意地看著他們的反應,再次搖動了那隻金絲楠木骰盅。清脆的撞擊聲在甜香中回蕩,如同敲響了一麵通往沉淪的鼓。
幾輪下來,輸家輪到了那位雲夢仙官。在眾人迷離目光的注視下,在「醉仙引」愈發強勁的效力中,他原本尚存的一絲清明徹底潰散,麵色潮紅,開始講述一段更為隱秘、也更為熾烈的凡塵舊事。講的並非風月,而是他當年為收集一抹世間至為絢爛的晚霞,不惜以自身本源雲氣為引,強留夕陽餘暉,導致一方地域時序微亂,禾苗枯焦,險些釀成大禍的往事。
「……那霞光,確是美得驚心動魄,」雲夢仙官眼神狂亂,手舞足蹈,「縱然知曉有違天和,可那般極致之色,值得!值得啊!」
他越說越是激動,周身仙力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隱隱外泄,與那「醉仙引」的香霧交融,使得小築內的空間都開始微微扭曲,光線明滅不定。其他幾位仙家受其感染,也紛紛陷入自身情緒的回溯之中,或癡笑,或歎息,或垂淚,濃烈的、失控的情感激蕩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亂而無形的洪流。
紅劫置身於這片情感的漩渦中心,非但不懼,反而閉目深深吸氣,仿佛在品嘗無上美味。她能感覺到自身那屬於罌粟花神的蠱惑本源,正貪婪地吸收著這些外泄的、濃烈的情感,變得愈發活躍與強大。
然而,她再一次低估了這彙聚的妄念與業火淵之間那敏感而危險的連接。
遙遠的業火淵,那永無休止的低沉轟鳴,陡然轉為尖銳的嘶嘯!淵中那暗紅色的香霧,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亮橘色的火光衝天而起,無數扭曲的、飽含情欲與執念的意念碎片,裹挾在灼熱的氣流中,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衝擊著淵口的天然封印,並有一部分穿透阻礙,朝著神界各處彌漫開來!
這一次的異動,遠比上次更為猛烈!
忘憂小築之內,那粉紫色的「醉仙引」香霧,仿佛被投入滾油的冷水,驟然炸開!煙霧不再是嫋娜上升,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般狂亂舞動,顏色也變得愈發深邃、詭異。案上的琉璃盞無故出現裂紋,地麵微微震動,小築外圍那些嬌豔的曼陀羅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藤蔓扭曲纏繞,花朵綻放得碩大而妖異,散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的濃烈香氣。
「這……這是怎麼了?」那年輕花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麵露駭然。
雲夢仙官也停下了狂亂的講述,茫然四顧。
紅劫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但更多的卻是被挑戰權威的惱怒。她尚未有所動作——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源自規則本源的震鳴,響徹整個忘憂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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