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思念，日夜不息，竟在石髓內部孕育出一種奇異的變化。它的靈光不再僅僅是內斂燃燒，而是開始如同呼吸般，有了明暗的節律。這節律初時微弱，漸漸與天地氣息相合。當它對紅塵的渴望攀升至頂點時，靈光便灼亮幾分，引得周遭空氣微微震顫，青埂峰頂常年繚繞的雲霧，竟也似被無形的手撥動，流轉的速度悄然加快；而當那求而不得的絕望籠罩下來時，靈光便黯然一瞬，連帶著它石體上的苔痕都顯得愈發幽深。
它不再滿足於被動的想象。一個更為大膽，甚至堪稱狂妄的念頭，在它靈智中滋生——它要主動去「觸碰」那紅塵。
這日，天光正好。它凝聚起全部的心神，將那浩瀚如煙海、卻又被禁錮於一隅的思念與渴望，儘數逼出。它並非要移動石軀，那仍是徒勞。它是要將這無形的「念」，化作有質的「觸須」，探向那渺茫的遠方。
起初，什麼也沒有。隻有峰頂亙古的風，吹拂著它蒼冷的石麵。它不氣餒，靈光搏動的節律愈發急促，將那份「想去」的意誌錘煉得愈發精純、銳利。
忽然，它「觸」到了。
並非實物，而是一種……「聲息」。極其遙遠，極其模糊，混雜在風聲與雲氣之中，幾乎微不可聞。但那絕不是自然之音。那是一種嘈雜的、沸騰的、充滿了生機與磨損的嗡鳴。是無數人語、車馬、叫賣、哭泣、歡笑……混合成的，一片浩瀚的聲音之海。
紅塵！
這便是紅塵的聲息！
雖隻捕捉到一絲一縷，卻讓石髓整個靈智為之劇震。那聲音裡蘊含的鮮活、繁複、悲喜交織的質感，比它任何一次想象都要真實百倍，強烈地衝擊著它、誘惑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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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貪婪地延伸著那無形的念力觸須，試圖攫取更多的聲息。它仿佛聽到了小兒嘹亮的啼哭，聽到了老者悠長的歎息，聽到了青年男女間低低的、帶著暖昧氣息的私語……這些聲音碎片，如同零落的珍珠，滾入它渴望的靈海，激起一圈圈愈發洶湧的漣漪。
然而，便在這時，那無形的禁錮之力，也驟然顯現。
並非來自天際的規則注視，而是源於它自身這石軀的本質。那沉重的、與大地山脈緊密相連的石性，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不僅禁錮了它的形體，也開始極大地阻礙它靈智的延伸。念力觸須越是試圖探向遠方，所感受到的阻滯感便越是強大。仿佛有無數道堅韌而粘稠的絲線，從它石軀的每一個部分生長出來，纏繞著它的靈念，將它牢牢地捆綁在這青埂峰頂。
遠方紅塵的聲息，變得斷斷續續，如同隔著厚重的、不斷晃動的帷幔，時而清晰，時而渺茫。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感覺，幾乎讓它初生的靈智為之瘋狂。
它內部那搏動的靈光，因這極致的渴望與極致的阻滯，驟然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雖仍未能透出石體，卻引動了更為實在的異象——它身下的山岩，發出了低沉的、悶雷般的轟鳴，雖隻一瞬，卻震得峰頂幾塊鬆動的碎石簌簌滾落。周遭的雲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卷動，形成一個以它為中心的、無形的漩渦。
它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卻激烈無比的角力。一方是它那不屈的、向往自由的靈智，另一方，則是這天地賦予它的、作為「頑石」的沉重宿命。
它「看」著那些被震落的碎石，沿著陡峭的山崖滾下，消失在雲深不知處。一種尖銳的、近乎刺痛的情緒，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它的靈識中。
那是「羨慕」。
它羨慕這些碎石！它們無知無識，卻能因它靈光的震動而獲得片刻的「移動」，去往它夢寐以求的、下方的世界。而它，這靈智的擁有者，這渴望的主體，卻隻能被永久地固定在此地，連一絲一毫的位移都是奢望。
這羨慕，比此前任何一次掙紮，都更深刻地揭示了它處境的可悲與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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