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上海,初夏。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雜著煤煙與梔子花香的複雜氣味,這是滬上弄堂獨有的味道。
陸澤在一張吱嘎作響的硬板床上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慢慢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斑駁泛黃的牆壁,牆上貼著一張《大眾電影》的舊畫報,封麵是樣板戲《杜鵑山》裡的柯湘。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一條拉繩開關的白熾燈泡從天花板垂下,細長的電線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油灰。
這不是他那間堆滿中外文獻、散發著書卷黴味的高校單身宿舍。
一股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然衝進他的腦海。
頭痛欲裂。
他叫陸澤,十九歲,上海國棉十七廠的紡織工人。
因為長年三班倒和車間裡飛揚的棉絮,患上了肺病,久咳不愈,剛剛辦了「病退」手續。
父母早亡,隻有一個已經出嫁、但時常回來照應他的姐姐。
這間位於二樓亭子間的小屋,就是他的全部天地。
陸澤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老舊的五鬥櫥,上麵擺著一個帶紅雙喜字樣的搪瓷茶盤;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門後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一切都陌生而又真實。
他下意識地摸向床頭,那裡本該是他睡前放著《西方美學史》的地方,如今卻隻有一本翻得卷了角的《實用電工手冊》。
「我……重生了?」
這個荒誕的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陸澤,二十一世紀某「雙非」高校的青年講師,一個在比較文學領域小有才華、卻因不善鑽營而終身困於講師職稱的失意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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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自己是在一個雨夜,為了搶救一份被風吹散的論文手稿,失足從圖書館的露天樓梯上摔了下去。
最後的記憶,是冰冷的雨水和紙張上迅速暈開的墨跡。
現在,他成了1980年一個病退的上海工人陸澤。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屬於年輕人的手,指節分明,但掌心卻布滿了長期勞作留下的薄繭。
他試著咳嗽了一聲,胸腔立刻傳來一陣熟悉的、沉悶的刺痛感,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咳喘。
這具身體,確實很糟糕。
「篤、篤、篤。」
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個溫柔又帶著憂慮的女聲從門外傳來:「阿澤,儂醒了伐?粥熬好了,趁熱吃點。」
是姐姐陸芸的聲音。
陸澤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尚有些生澀的上海口音應道:「醒了,阿姐。」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碎花襯衫、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人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
她眉眼清秀,隻是眼角眉梢藏不住對未來的愁緒。看到陸澤臉色蒼白地坐在床上,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臉噶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跟你講了多少遍了,不要老是看書,身體要緊。」
陸芸將碗放在床頭櫃上,熟練地用手背探了探陸澤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碗裡是白米粥,上麵臥著一個金黃的鹹蛋黃,還撒了幾粒碧綠的蔥花。
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已是難得的食物。
「我沒事,阿姐。」陸澤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一些,「就是剛醒,還有點懵。」
陸芸嘆了口氣,坐在床沿,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阿澤,病退就病退了,阿拉不響(我們不說)。
廠裡每個月還有十二塊錢工資,阿姐再貼補你一點,總能把日子過起來的。
你不要多想,先把身體養好是頂要緊的。」
十二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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