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年路的那碗陽春麵,餘味悠長。
它不僅暖了四個年輕學子的胃,更像一個無聲的儀式,將一份沉甸甸的治學精神烙印在了他們心上,正式為陸澤的研究生生涯拉開了序幕。
開學後的生活,迅速在一種張弛有度的獨特節奏中鋪展開來。
象牙塔內的時光,與閣樓裡那段與世隔絕、瘋狂閉關的日子截然不同。
課程表從表麵上看,堪稱清閒。每周除了三個半天的公共必修課。
真正屬於導師指導的專業學習,就隻有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跟著賈老師上的那兩節《中國新文學源流》。
乍看之下,這意味著大段可供自由支配的私人時間。
然而,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明白,真正的壓力並非來自課堂,而是潛藏在每一門課程背後那高標準的學術要求之中。
政治理論課需要閱讀大量經典著作,並結合當下社會現實撰寫一篇又一篇的思考文章;
文藝理論基礎則要求學生在極短時間內,係統性地梳理從柏拉圖、亞裡士多德到俄國形式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龐雜脈絡。
而最令人望而生畏的,當屬公共英語課。
這門課的期末結課作業,是要求每個學生獨立翻譯一篇不少於八千字的、與自己專業相關的外文文獻。
在1981年這個資料匱乏、沒有網絡輔助的年代,對於大多數需要抱著厚重詞典一個詞一個詞硬啃的學生而言,這無異於一項需要耗費整個學期的浩大工程。
它考驗的不僅是語言功底,更是長達數月的毅力與耐性,絕非期末前臨時抱佛腳能夠僥倖完成。
至於賈植芳老師的治學之嚴,更是名不虛傳。
他的課堂從不拘泥於固定教材,開學第一天,就給四位弟子發了一張油印的、密密麻麻開列著上百本著作的推薦書單,涵蓋古今中外,從《申報》的影印合訂本到法捷耶夫的《毀滅》,包羅萬象。
而他的作業,則是要求每個學生每月提交一份不少於一萬字的讀書報告,並在專門的師門討論課上進行深度交流。
這報告絕非簡單的內容複述,賈老明確要求,必須提出自己的獨立見解與批判性思考,言之無物、拾人牙慧的報告,會被他毫不留情地駁回。
一時間,復旦大學那棟古老的圖書館,成了307宿舍四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個家。
白天沒課的時候,四張書桌總是被他們占得滿滿當當。
走在宿舍的走廊裡,常常能聽到各個寢室傳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以及因某個學術問題而起的低聲討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厚而純粹的求知氛圍。
這天中午,四人剛從食堂吃完飯回來。
梁永安把飯盒往桌上一放,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哀嚎起來:「不行了,不行了!這才開學幾周,我就感覺頭髮都掉了不少。
一本《英國文學史》還沒啃完,賈老的書單上還有三本等著我,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年紀最長的孫乃修正戴著老花鏡,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桌麵,聞言推了推眼鏡,沉穩地說道:「治學如登山,豈能一蹴而就?梁老弟,你就是性子急了點。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
「我倒是也想慢慢來,」未來的係主任陳思和靠在床架上,手裡晃著一本加繆的《局外人》,眼神裡帶著幾分思辨的笑意。
「可時代不等人啊。我覺得賈老讓我們大量閱讀,不隻是為了打基礎,更是想讓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向。
我們這一代人,被耽誤了太久,現在有機會了,就得加倍地追回來。」
陸澤正在整理自己的筆記,聽到這話,笑著抬起頭:「陳師兄說得對。不過梁師兄的苦惱我也理解,咱們的作業確實是『甜蜜的負擔』。」
對於已經習慣了後世信息轟炸和高效學習方法的陸澤而言,這種沉浸式的學術環境讓他如魚得水。
那八千字的英語翻譯任務,對他來說並非難事,這讓他能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專業經典的研讀之中,並有餘力去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
但對室友們而言,這確實是不小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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