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孤墳。<\/p>
楊逍一襲白衣，孑然而立。<\/p>
當年張無忌匆匆為紀曉芙在這穀中下葬，連個棺材都沒有，說是無人打理的荒墳也不為過，這穀外野獸不少，若是恰好有在附近覓食的，極有可能嗅著血腥味兒過來將墳包刨出個洞來。<\/p>
可楊逍到時，除了野草多了些，墳牌舊了些，竟連一點野獸到訪的痕跡都沒有。<\/p>
紀曉芙一生艱辛，到底死後落得個安寧。<\/p>
楊逍與紀曉芙並無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實卻並非兩情相悅，若不是有個“楊不悔”，二人該是天大的仇人才對。此番祭拜楊逍十分重視，恨不得幾天前就先行一步，可眼下到了墳前。<\/p>
卻又不知該如何自處。<\/p>
不知站了多久，楊逍才俯下身來，右手在墳前的土地上輕輕一抹，一大片雜草便被連根拔起，輕聲念道：“曉芙，為夫來晚了。”<\/p>
楊逍一生狂傲，從未有過如此溫柔低語，他自己都不知道竟能發出如此聲音。<\/p>
一麵說著，楊逍一麵從包裹中取出幾個金銀器皿，擺的是西域的燒羊烤餅，蜜瓜果鮮，還有一壺葡萄美酒，兩隻夜光小杯。<\/p>
按說紀曉芙乃是漢陽金鞭紀老英雄的女兒，祭祀若從家鄉習俗，絕不是如此這般，但楊逍心中遺憾紀曉芙為了自己枉送性命，沒在西域享過一天服侍，吃過一口酒菜。<\/p>
於是特意從昆侖總壇調了幾個手藝精湛的廚子做了這幾道菜來。<\/p>
楊逍猶豫了幾下，終於在紀曉芙麵前坐下，盯著自己準備準備的酒菜許久，才將那兩個杯子滿上，鼓起勇氣望著紀曉芙的墳牌道：“曉芙，你本該是下一代的峨眉掌門，與武當七俠齊名的峨眉女俠，隻因我楊逍一念之差，才害你落得如此下場。”<\/p>
楊逍提起酒杯一飲而儘，忽然目光一轉，字字千鈞：“但我絕不後悔。”<\/p>
“如今峨眉派自滅絕師太以下都被朝廷抓獲，那老尼姑殺你性命，我恨不得親手斃了他，但你當初寧可一死也不願欺瞞師傅，我是你丈夫，若我殺她你定然心中難過……”<\/p>
楊逍輕輕歎了口氣，默默搖頭。<\/p>
“如今我教教主下令與六大門派修好，不日便要去大都營救各大門派，我楊逍乃是光明左使，自然不能違背教主之意，如今又在你這峨眉女俠的墳前喝酒——”<\/p>
“罷了，我便使些力氣救那老尼姑一命，教她欠我楊逍一個還不起的人情，看她怎麼辦！”<\/p>
說罷楊逍又飲一杯，神情忽然有些落寞。<\/p>
“不悔長大了，長得和你一般模樣，無忌兄弟當年不負你的囑托不遠萬裡將她送到昆侖，又不願接受我任何回報，真是個少年英俠，隻可惜他身中玄冥神掌，終究不治而亡。”<\/p>
“我楊逍，到底欠了個一生一世都還不上的天大人情。”<\/p>
楊逍說著楊不悔，卻不知不覺間講到了張無忌，似乎在有意回避什麼，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隻將父女二人在坐忘峰這些年來的相處事無巨細一一訴說。<\/p>
直到天色已晚，蟲鳴聲聲，實在沒什麼可說的，才好說道：<\/p>
“不悔她……執意做殷六俠的妻子，留在了武當山。”<\/p>
此話一出，忽然涼風陣陣，吹來一朵烏雲擋住了月光，連蟲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楊逍似是全無察覺，將殷梨亭如何在光明頂上要殺自己，不悔如何舍相護，此後殷梨亭如何四肢癱瘓，楊不悔如何悉心照料……<\/p>
一五一十，娓娓道來。<\/p>
楊逍越說，那風吹得越輕，蟲鳴聲音越大，一直說到楊逍送給俞岱岩和殷梨亭一刀一劍為賀時，烏雲終於悠悠遠去。柔和月光灑在紀曉芙墳前，似是鍍了一層銀霜一般。<\/p>
像極了與她生前的溫柔氣韻。<\/p>
話說儘了，楊逍卻不願離去，抹著黑將紀曉芙墳邊的野草一點一點拔了乾淨，隻是那出手起落之間極是溫柔，似在撫摸紀曉芙鬢邊的秀發。<\/p>
然而隻有楊逍自己知道，他這一輩子都沒如此溫柔地碰過紀曉芙的頭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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