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秀英聞聲回頭，麵前之人一身灰布道袍，目光平和，嘴角含笑，姿態從容，身材極是高大。明明正值壯年，給人的感覺卻似道觀裡六七十歲上了年紀的經師——沉穩，巍峨，似老樹，像高山。<\/p>
龍虎山天師之子，果然氣度不凡。<\/p>
馬秀英起身抱拳：“在下初到桃花島，四處走走，能遇到道長如此高人，實在有緣，請。”張正常笑嗬嗬道：“貴人邀請，豈敢不從。”說罷直去屋內，取了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茶碗，還提了個小火爐擱在地上，取了火折子點了木炭，坐上茶壺，在馬秀英對麵的石凳上坐下。二人一聲不響，也不問對方姓名，也不說自己姓名，不過好一會兒，那茶壺的水開了，張正常才從火爐上端起茶壺，為二人各自倒了半杯。<\/p>
喝罷了茶，馬秀英方才開口：“道長，我心中有些疑惑，想請道長指點。”<\/p>
張正常道：“貴人請說。”<\/p>
馬秀英道：“當年五鬥米教在蜀中起事，為民請命，聲勢浩大，何以最終沒能問鼎天下。”<\/p>
張正常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五鬥米教，又稱五鬥米道，乃是東漢順帝時，張道陵在蜀地鶴鳴山創立正一盟威之道，因入道者需交五鬥米，民間俗稱五鬥米道。張道陵之孫張魯據漢中二十餘年，設義舍、置祭酒，以教法治理百姓，深得民心。後曹操西征，張魯降曹，教眾北遷。東晉後方才擺脫民間俗稱的“五鬥米道”，正式稱為天師道。眼前這女子忽然提起五鬥米教，問的不是教義，不是傳承，而是當初問鼎天下之事，張正常心中了然：<\/p>
“這分明是借古喻今，假問的是天師道舊事，實際要問的乃是明教之事。”<\/p>
張正常放下茶碗，目光從碗沿上方掠過，落在馬秀英臉上，隻覺得天下征伐之事從這女子口中說出，竟無半點荒唐之感。他沉吟片刻，緩緩道：“五鬥米教當年在漢中，行的是善道，得的是民心，本是可成大事的。隻是那時天下群雄並起，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勢力已成。張魯以一州之地抗天下之勢，終究力有不逮。再者——”張正常輕輕一笑：“成大事者，不隻要民心，還要時運。時運未至，強求不得。”<\/p>
馬秀英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道：“那依道長之見，當今天下，時運如何？”張正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北望天際，觀雲海飄蕩，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當今天下，朝廷腐敗，民不聊生，各路義軍四起，這般的景象與東漢末年何其相似。”<\/p>
“道長覺得，這天下之勢，有幾分可成？”<\/p>
張正常不答反問：“貴人以為，當年的五鬥米教，缺的是什麼？”<\/p>
馬秀英一怔，隨即道：“缺的時不可阻擋的大勢。張魯降曹時，漢中方定二十餘年，根基未固。曹操大軍壓境，內外交困，這才降了。”張正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缺的不止這些。五鬥米教敗在隻有一州之地，隻有一教之力。天下未應，民心難歸，又不能號令天下，隻能孤軍奮戰，終究難成大事。”馬秀英聽到“號令天下”四個字時，有些疑惑：“屠龍刀？”<\/p>
“不錯。”<\/p>
張正常道：“當年郭靖大俠和黃蓉幫主以身殉國，百年來不知多少江湖豪傑敬慕瞻仰，常懷驅除韃虜之誌。若有人想憑屠龍刀做個武林至尊，必將成為眾矢之的。但若有人承郭大俠黃幫主之誌，持此刀光複河山，號令天下，定然是江湖歸心，莫敢不從，頃刻之間便是燎原之勢。”說到此處，張正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味深長道：“如今此刀在明教的護教法王金毛獅王謝遜手中，大概天意如此。”<\/p>
馬秀英聽出對方話中之意，輕輕一笑：“那金毛獅王謝遜銷聲匿跡十幾年了，屠龍刀怕是早已遺落江湖，可遇不可求。”說罷端起茶壺為張正常和自己補了半杯茶。“道長方才所說，百年來不知多少江湖豪傑敬慕瞻仰郭大俠夫婦，常懷驅除韃虜之誌。想要光複這大好河山，江湖的力量確實是一支奇兵。如今中原武林以武當少林為首，江南武林以龍虎山和莆田少林為首，皆是佛道並立，自從丐幫群龍無首，儒家一派在江湖上已然示弱，佛門向來是亂世固守寺廟，太平下山傳經——”<\/p>
馬秀英似有意又似無意看了張正常一眼：“倒是道門中人，太平年間鋤奸衛道，護的是人間正氣；天下大亂時奔走四方，救的是黎民蒼生。依我看，日後天下要成大勢，道門需得大展拳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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