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低估過一個神明保護自己的世界的決心。
但這個世界顯然低估了亦無殊想保護翎卿的決心。
“如果今天有一個人一定會死在這裡,那這個人隻會是我。”
規則殘留的意識徹底被激怒。
金色光球噴發出數以萬億噸岩漿,漫天岩漿傾倒而下。
翎卿動彈不得,隻能從他頸窩中看出去,漫天流火,岩漿暴雨一樣落下,一滴也沒能沾到他身上。
他的血快流乾了,感知越來越遲鈍了,甚至很難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指尖的冰涼漸漸蔓延至全身。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你是我養大的,你犯了錯,就是我的責任。”
翎卿看著那些岩漿開始侵蝕亦無殊的結界,乃至皮膚,焦黑彌漫開,手背被燒得裸露出白骨,卻仍舊穩穩地扶著他。
——在之前的一個月裡,全世界的謾罵源源不斷傳到他耳邊,詛咒著他,想讓他去死。
他們滿懷惡意地把他揣測一番,覺得他大概是天生缺愛,從沒被人愛護過,才會心理陰暗到這種地步,半點見不得別人好,非要把美好的東西都撕碎了才罷休,不然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世界到這個地步,都不願意救一救他們。
但是他們都想錯了。
翎卿不是沒被愛過,而是被很多人愛過,他就是在愛裡長大的。
多諷刺。
他在全世界的恨意裡誕生,卻在愛裡長大。
亦無殊蒙住了他的眼睛,“別這樣看著我,我死比你死劃算啊,反正我本來也是要去轉生的,但你死了可就沒了。”
翎卿能感知到他手心裡的冰涼,他認識這個人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從他身上察覺出這種虛弱的涼。
都不需要特意去探,都能察覺出他在變弱,力量在流失,生命也在倒計時。
這個人快死了。
這大概是亦無殊一生中,前所未有柔弱的時刻。
翎卿睜大了眼睛,那雙自生來就呈現出黑紅色的可怖眼眸裡一點點聚集起水霧。
“可是……我不想欠你的。”
“那沒辦法,你欠定了,誰叫你把自己弄成這樣,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亦無殊低聲,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這次沒力氣管你了,所以你要記得欠我的知道嗎?”
“…………”
眼淚從眼裡滾落下去,翎卿一句話也沒說,拽緊了亦無殊肩頭的衣服,卻也阻止不了身旁的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
亦無殊輕聲說:“翎卿,你讓我怎麼辦啊?”
“我曾經想過好多次你長大的模樣,哪怕你已經長大了,可總覺得你還小,想著說不定有一天你會長成意氣風發的少年,驕傲恣意,嬌縱得不可一世,到那天或許會離開我身邊,出去認識很多新的朋友……”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
“走南闖北,揚名天下,所有人都會知道我的翎卿有多好。”
肝膽洞,毛發聳。
“但我生來就不是這樣,讓你失望了。”翎卿頭緊緊挨著他肩膀,沒有哭出聲,隻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和顫抖泄露了他的情緒。
“其實這樣也很好,要是平日裡的愛好正常一些就更好了,我其實不該預設你的未來,覺得你應該長成什麼樣,”亦無殊笑了笑,“說著好像又在禁錮你的自由了——剛從開玩笑的,你不欠我什麼,但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算我拜托你的。”
“至少……在我回來之前,給這個世界一個機會,可以嗎?”
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我連自己的機會都不想給。”翎卿睜大了眼,眼角有滾燙的液體滑落。
亦無殊目光放空,眼簾微微低垂,看著他身後的空地,細微的涼意從脖頸傳來,太過微弱,一部分被布料吸收,剩下的順著肩膀滑落下去,很快被蒸發。
但他沒有發現那是什麼。
“你不是不想活了,翎卿,你看,你隻是厭惡禁錮,討厭這樣被注定的命運,討厭……我。”
亦無殊從沒養過孩子,身邊的神使也沒幾個靠得住的,餿主意一堆,可用的寥寥無幾,他把翎卿帶回去後,特地寫過一本筆記,記錄孩子的喜好。
他寫過很多東西,翎卿不喜歡酸的東西。
不喜歡冷。
帶翎卿去了海裡,翎卿喜歡海,但是不喜歡亮閃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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