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價格都很低,以「毛氏廣招刻工」的GG為例一一「其時銀串每兩不及七百文,三分銀刻一百字,則每百字僅二十文矣」,綜合上材料成本「墨二笏,價一錢;煙墨一斤,價五錢」,一本書隻要賣得中規中矩,利潤就不會差。
譬如王世貞的《鳴鳳記》,隻在兩京直銷,就「糜六萬金有餘」。
有利潤就有市場,有市場就會商業化。
同時再加上思想上的土壤一一廣開言路的士林正確,創造了良好的政治環境;心學雖然在萬曆二年之後過了時,但百年以來推動社會思想解放的功效,真實不虛。
譬如栗在庭的奏報中說,光是福建建陽一個縣,就有書坊八十多家!
甚至連盜版都已經開始搞出來了一一「但遇各省所刻好書,聞開價高,即便翻刻。」
這就是時代的大勢。
在滾滾大勢下,英宗、憲宗、孝宗,每一屆還在那裡整天翻來覆去重申報禁,治罪妖言妖書,
有用麼?換湯不換藥罷了。
封鎖得越是嚴格,私下裡越百無禁忌。
反而開放報禁,才是掌握在手中的第一步,將其商業市場化,禁言透明化,監管科層化,懲戒政治化,或許才是你明輿論的出路所在。
這番話說得海瑞一愣,皺眉沉思。
朱翊鈞趁機將手抽了出來,順勢給海瑞按在矮墩上,讓老人家坐著想。
過了好半響。
海瑞才幽幽嘆了一口氣:「陛下見微知著,洞徹玄幽,那為何當初開放報禁時,是寬不是緊,
言出法不隨呢?」
皇帝一時興起也就罷了。
既然看得這麼長遠,當初開放報禁時,怎麼沒有配套的政令呢?
任其野蠻生長,和反正清丈的士紳,一時鬨到要南巡的地步,果真不是有意為之?
朱翊鈞聞言,尷尬地笑了笑:「朕當時一時想著討論新學,廣泛傳播,不自覺便犯了剛克的錯誤,步子邁得太大。」
他主要防止柔克去了,一時不慎犯了剛克錯誤。
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海瑞定定看著皇帝:「不能等到妖書案後,陛下眼下就得申明報紙犯禁之罪!」
朱翊鈞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理應如此,理應如此,朕稍後便下旨三法司,分等列罪,再由諸卿廷議,完善新聞版署,加強報紙審查。」
他看著海瑞這揪著不放的倔驢模樣,隻覺幾個月前在殿上被汪宗伊直諫的尷尬,都不算什麼了見皇帝改邪歸正,海瑞這才緩和神色。
後者躬身一拜,為方才的失儀的請罪:「天下無不知陛下燦焉興革,英斷夙成,然聖人有言,
剛必激,激必亢,亢必不可久。」
「陛下如日中天,萬壽無疆,何至激亢謀政?臣鬥膽冒犯,伏惟陛下留神!」
正所謂過剛易折,不是說皇帝太嚴苛容易被害,而是說皇帝過於緊繃的心態,很難持久。
這是世宗皇帝的前車之鑑一一銳精未久,妄念牽之而去矣。
所以海瑞才說,皇帝還有大把的時間,新政遇了挫折,可以一步步慢慢來,沒必要「不拘小節朱翊鈞聞言不由默然,下意識喃喃自語:「萬壽無疆太久啊。」
眼中儘是感慨。
海瑞狐疑抬頭。
朱翊鈞回過神來,笑了笑:「海卿說得是,朕記下了,且說正事。」
皇帝虛心納諫,臣子還能說什麼呢?
海瑞默默揭過了先前的話題,洗耳恭聽。
朱翊鈞豎起兩根指頭:「兩件事。」
「其一,坊間輿聲滔滔,變亂白黑,可朕細細看下來,朝中這些科道言官,也脫不得乾係。」
「國初定製的風聞奏事,隻能順應當時的情勢,如今未免有些不合時宜了。」
若不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所謂風聞奏事,早就淪為朝臣黨爭的工具了。
民間那一群山人,結合科道的風聞奏事,威力簡直沒法想像一一哪怕是王錫爵、沈鯉、呂坤這些身居要職的大員,都招架不住。
偏偏這些言官隨意捏造,卻沒人能說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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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清流,如此隻剩一張嘴巴,自然是清得不能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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