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都不太看得起這廝一傅希摯甚至不屑於喚一聲官職,竟將居士這種不倫不類的稱呼端到禦前議事上來。
申時行當然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他想明白黃河改道中的第一層彎繞,已然不願再替萬恭出麵質問黃河改道可行與否了。
申大學士乾脆就這樣閉口落座,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內閣大學士不肯奉陪,傅希摯自然沒什麼辦法,無奈之下,就準備繼續唱獨角戲。
好在這時,陪於末座的都水司郎中劉東星突然開口:「下官入仕不過十餘載,資薄望淺,不曾聽過這些淵源。」
「敢問傅部堂,黃綰力主的新河道,當年可曾勘測過?」
「都水司中並無勘測卷宗留存。」
傅希摯循聲望去,心中一喜,小資歷好啊,敢說敢問才見風骨!
對此,他坦然頷首,解釋道:「劉郎中客氣了。」
「此議自有勘測,不過非由工部指派,故並未留檔於都水司。」
「當時,久庵居士尋到我師,時任河道總理朱裳,同行左都禦史胡世寧、總河僉都禦史戴時宗等人,私下前往中原步履丈量。」
「諸公擬定於充、冀之間,尋自然兩高中低之形,即中條、北條交合之處,於此浚導使返北流,至直沽入海,而水由地中行。」
「甚至開闢新河,分離運道之說,便是當時我師朱裳勘測時首倡。」
「歸返後,眾人聯袂麵陳世廟曰,如此治河,則可永免河下諸路生民墊沒之患。」
說到這裡,傅希摯再度看向申時行,羚羊掛角地補了一句:「當時內閣張璁亦對此方略大加讚賞。」
簡而言之,北流的新路線,就是利用晉冀豫交界地形,也就是兩道山脈夾峙間的天然低窪地帶,人工開鑿出一條長數百裡的河道—一與其開山闢穀,不如找現成的低窪穀道。
而後再接續部分沽河廢道,再鑿百四十裡,向東北流經天津,最終歸入渤海。
在傅希摯口中,這個方案的可行性,是經河道衙門一眾權威蓋章論定,必然沒有差錯。
不然內閣怎麼會大加讚賞?
申時行對此視而不見,徹底無視了傅希摯夾帶內閣知情的茬。
劉東星聞言,也並未對傅希摯的說法照單全收,而是直截了當問出心中疑惑:「既然勘測妥當,何故再度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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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如果真的靠譜,怎麼會等到萬曆年間再議。
然而,麵對劉東星的這一次追問,傅希摯這次沒再給出解釋,反而歉然拱手,默默坐回了長凳。
劉東星呆愣當場,不明所以。
他旋即若有所悟,轉頭朝禦案後的皇帝露出徵詢之色。
果不其然,隻聽皇帝的聲音幽幽響起:「潘卿,你來說罷。」
眾人循聲朝潘季馴看去。
場中不少河臣,其實早早就將注意力放到了潘季馴身上,畢竟黃河改道這種大事,這位河道總理即便私下與皇帝有過默契,也沒理由不置一詞,總要說點不痛不癢的話才對。
偏偏潘季馴當真忍著一言不發,就連方才萬恭、傅希摯你方唱罷我登場,也沒等來其人的插話,不免顯得黯淡,默默收回了目光。
直到此刻皇帝欽點,眾人視線才重新匯聚。
潘季馴對此似乎早有準備,幾乎立刻起身,向皇帝拱手行禮,期間微不可查地輕輕頷首。
他正欲答話,下意識瞥了一眼傅希摯,見後者神情微哂,忍不住回敬了一聲冷哼。
潘季馴深吸一口氣,耐住性子,向劉東星緩緩開口道:「此事說來話長。」
「當日之議,世廟曾言,天生太祖一代聖君,使之昭統立極,以開億萬年太平之業,必有鍾靈毓秀之地以為之基者。」
這個鐘靈毓秀之地,不必多說,自然是祖陵了。
潘季馴也不賣關子,直言不諱道:「祖陵龍脈發自中條,王氣攸萃。前水成湖作內明堂,淮河、黃河合襟作外明堂,淮上九峰插天為遠案。黃河西繞,元末東開會通河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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