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漕衙牽涉徐州一案,銷贓運貨,難道還要把問題甩到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孝宗皇帝身上麼!?
如此搬弄是非,簡直狗膽包天,豈有此理!
對於這些京官們的反應,陳王謨早便做足了心理準備。
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此刻既然話已出口,便沒有迴旋的餘地,立刻看向梁承學,梗著脖頸反問道:「梁公貴為兵部車駕清吏司郎中,應當熟知我漕標故事。」
「洪武年間,太祖定製,漕衙運軍悉許附載私物,以資私用。」
「洪熙元年,宣宗又詔曰,今後除運正糧外,附載自己物件,官司毋得阻擋。」
被點明的兵部郎中梁承學麵色不太好看,咬牙一言不發。
他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陳王謨這番細數漕衙官兵私運的沿革,意在何處。
太祖和宣宗的詔令明顯隻是許人方便的規定,其中無不提及私物、自己物件等字眼,隻為漕兵可以攜帶自己私人物品,沿途不許找茬收稅而已。
這才是情理之中的仁政。
但,也正是到了弘治十五年,情況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這恐怕才是陳王謨想說的!
果不其然。
「弘治十五年,孝宗詔曰,運軍附帶土宜不得過十石,後又寬至二十石,遂開漕運官兵私貿之例。」
陳王謨聲音越來越大,顯得底氣十足。
簡而言之,孝宗也不知是因為智慮純粹,還是從善如流,突然對祖製進行了司法解釋。
將「私物」的解釋,擴展到了土宜,也即土特產上,規模也脫離了私人物品的合理範疇,明文規定每人許帶十石,後來放寬到二十石一全部免稅!
一人二十石,一船就能容上千石的土宜,十萬漕運官兵一趟就有二百萬石的免稅額度,不代購點什麼豈不可惜?
於是。
漕兵們喜出望外,一邊謝主隆恩,一邊緊鑼密鼓地四處搜羅特產,別處高價售賣,明目張膽做起了內貿,以至於「糧船所載私貨多於官物,沿途發賣,率以為常」。
軍隊私貿掙錢的口子一開,自然一發不可收拾。
漸漸超載也成了常事,「每船正糧不過五六百石,乃裝載私貨,不啻數倍」。
再後來,漕兵們意識到單打獨鬥效率還是太低了,得跟沿途的商行合作,軍民合作魚水歡啊。
雙方勾搭成奸,有錢一起掙,甚至自行改造了官運的糧船「身長廂闊,多添梁木」,再於船身寫上合作夥伴的字號。
沿途的關卡若是想盤查攔截。
那不好意思,我漕運兵十二萬七千八百餘名,個個都指著這口飯吃,你地方官府有幾個營?
哪怕有不開眼的官吏彈劾此事,仁德的孝宗也會感念漕兵運糧不易,法不責眾,從不降罪。
漕兵有錢有人,時間一長,生意當然越做越盛,不再滿足於給豪商們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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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衛所的漕兵,為了應對複雜的派兌任務,就要分成好幾個「幫」,一幫大致四百到五百名運軍,分別去不同縣城運糧。
後來這些「幫」經過內貿的催化,乾脆借「分幫派兌」的本職,以劃分地盤,坐地營商,置買產業,僱傭工人,隱約勾勒出一個名曰「漕幫」的龐然大物。
時至今日已經徹底失去控製,替徐州的貪官汙吏們銷贓運貨,比吃飯喝水還順理成章。
百年流毒,哪裡是一個漕運總兵能革除的積弊呢?
陳王謨愈發動情,再度朝皇帝拜倒,一字一頓道:「大元帥,此末將之所謂,自弘治十五年以來,漕運官兵紛紛營商,亂象橫生,日漸敗壞!」
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有些咬牙切齒。
一旁的侯世卿也隨之拜倒,附和道:「陛下常道,凡事必有初,臣等深以為然。」
凡事必有初,漕兵營商當然也不例外。
正在執筆記錄起居注的孫繼皋,默默感慨中書舍人難當。
他停下筆,向許孚遠、梁承學等人投去無助的目光,朝起居注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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