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路徑依賴
造反?
當八百裡加急軍報,被內侍以近乎小跑的姿勢呈送到禦前時。
晉帝正揉著脹痛的太陽穴,強打精神聽著廷尉關於金穀園案的最新且依舊沒什麼實質進展的匯報。
展開軍報目光掃過「江夏郡」、「偽漢後」、「聚眾數萬」、「連破數縣」等刺目字眼時....竟然沒有多少憤怒。
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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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
任何一個統治者看到境內公然叛亂,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但也就隻有一點點,更像是被蚊子叮咬後的煩躁。
因為他已經麻木了。
這大晉朝什麼時候真正太平過?
天災、水患、旱災、地動————幾乎年年都有,此起彼伏,朝廷疲於賑濟,國庫日漸空虛。
人禍、黨爭、貪腐、苛政、民變————哪一樣不是愈演愈烈?
更別提那些更加玄乎的東西了。
熒惑都跑出來好幾次了,殺破狼三星轉世的傳聞更是流傳甚廣。
還有各種各樣說不清道不明的「異象」,什麼白虹貫日,比如烏雲蓋頂,白日驚雷....就連連帝都本地都上演了「暮春暴雪」。
天人感應的都累了好不好。
所以,當看到荊州有人終於忍不住扯旗造反時,晉帝心中湧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來現在才開始造反,也算是————還可以了。」
至於地點是荊州,倒也可以理解。
那地方山高皇帝遠,本就民風彪悍,好勇鬥狠,不服王化者歷代皆有。
加上楚地文化中那份獨特的浪漫與反抗精神,歷史上造反的次數確實挺多的,當然更多時候表現為盜賊特別多。
這些賊寇若是得了些錢財人馬,腦子一熱,或者被哪個稍微讀過點書有點野心的傢夥一鼓動,扯旗子造反,也不算太意外。
當然雲夢澤也脫不了乾係。
在漫長的天地演化中被分解成了無數河流、沼澤、湖泊、濕地,水文地理極其繁複,如同迷宮。
就算朝廷派正統水師出擊,想要在這種地方徹底剿滅熟悉地形的賊寇,也難如登天,剿而不絕。
不過這群由盜匪隻是初期戰鬥力不低,但大部分都不成氣候。
真正讓晉帝忌憚的,是這件事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比如蠢蠢欲動的某些司馬家的家人們。
這些叔叔、兄弟、子侄,哪一個不是兵強馬壯,哪一個不是對洛陽那把椅子心存凱覦?
相比之下,荊州那夥「山賊升級版」的叛亂,反倒顯得不那麼緊迫和致命了。
畢竟自炎黃以來,就沒有由南伐北而成功者。
北方士族們真的是這麼想的,東吳世家出身的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過了幾手象徵性的爭論後,應對方案很快「商議」了出來:「陛下,荊州叛亂雖屬疥癬之疾,然不可不速除,以安人心,震懾不軌。臣等議可詔令寧朔將軍、領南蠻校尉劉弘,總攝平叛事宜。」
劉弘,出身將門,久在荊襄一帶任職,熟悉當地地理民情,更兼有「南蠻校尉」的頭銜,對於處理南方少數民族事務也有經驗。
用他來對付這群很可能混雜了山越、蠻族勢力的叛軍,算是專業對口。
在朝堂諸公看來,如此布置對付一群剛剛起事的「賊寇」,已然是綽綽有餘。
所以三言兩語就結束了話題。
皇帝除了一開始有些小生氣,後續就淡定了,臣子們更是從頭到尾都很淡定。
甚至討論平叛之事竟然有一種中場放鬆的感覺。
相較之前那幾個月,乃至這幾天發生的種種沒頭沒尾玄乎其玄的「怪事」,眼前這江夏郡造反,實在是太清晰太「正常」了!
有明確的目標,有清晰的敵人,有成熟的應對流程,大晉的官僚體係運行了不知道多少遍,駕輕就熟。
這種一切都按「規矩」來的事件,對於已經快被各種「怪力亂神」和朝堂暗流折磨瘋了的朝臣們來說,簡直就像在泥濘沼澤中跋涉多日後,突然踏上了一段平整的官道。
而在在皇帝簡短下達了平叛詔令後,朝堂上的氣氛並未繼續糾結於千裡之外的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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