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靜!所有人不許動!」
太常猛地一拍案幾,聲音因強壓驚惶而顯得有些尖利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蓋過了殿內初起的騷動。
「繼續考試!未得允許,擅離座次交頭接耳者,以擾亂殿試論處!」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釘在癱倒在地的那具身軀上,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麵的鎮定,快速下達指令:「來人!將這位————體弱暈厥的士子,小心擡到偏殿外廊下安置,速傳太醫前來診治!」
太常終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大佬,尤其是前些年乾的都是副手,手段更是淩厲。
第一反應便是先將這駭人的場麵糊弄過去。
哪怕他心中早已雪亮,那癱軟無聲的姿態,與尋常暈厥截然不同。
暈厥者呼吸或許微弱斷續,胸廓總還有細微起伏,眼臉或顫動,肌肉或有本能抽搐,而地上那人,胸口已是一片死寂的平坦,麵容青白,肢體鬆弛如棉,分明是生機已絕的前兆。
隻是,這殿中儘是年輕士子,錦衣玉食長大,又有幾人真真切切見過剛死之人?
更無人敢在殿試這等森嚴之地,湊近了去細辨生死。這片刻的信息差與震懾,便是唯一的轉圜之機。
許宣端坐不動,絲毫沒有亮出「神醫」招牌,上演一出起死回生驚翻全場戲碼的打算。
他看得更清楚,那人倒下時,麵色並非單純蒼白,而是泛著一種失血過多的青灰。
鼻尖甚至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血腥氣,以及臟腑破裂後特有的混合異味。
兩名內侍已快步上前,動作麻利地將「暈厥」的士子架起,迅速向殿外挪去。
動作迅捷,幾乎是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可許宣仍瞥見,在屍體被拖離原地的瞬間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片迅速擴散的,深色的濕痕————
若非擡離得如此之快,隻需稍慢片刻,那洶湧漫出的血液便會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屆時,任誰也休想再將這場殿試繼續下去。
太常盯著內侍將人擡出殿門,直到那身影消失才覺得喉頭一甜,強壓下的心悸與後怕化作涔涔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咬緊牙關,信念感油然而生。
今天!就算天打雷劈,這場殿試也必須要撐下去!
哢嚓——!!!
一聲裂帛般的驚雷,毫無征兆地炸響在洛陽城晴朗的空中,震得殿宇簌簌,梁柱間似有微塵撲簌落下。
剛剛還在心底發狠誓的太常大人,被這晴天霹靂驚得渾身一顫,眼前又是一陣發黑,險些從座位上滑下去。
難道————舉頭三尺真有神明?
死死抓住案幾邊緣,指節攥得發白,硬是將到了嘴邊的驚呼咽了回去,心裡也不敢發誓了。
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坐在主位之上,繼續履行監考的職責。
唯有桌案之下,那雙官袍內的腿腳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傳來陣陣酸麻。
紛亂的思緒不受控製地湧上腦海:前任太常是因何事被貶回鄉的來著?他老人家現在在老家種花釣魚,是不是反而逍遙快活?自己現在上書告老還鄉————還來得及嗎?會不會被視為「臨陣脫逃」?
甚至一個荒誕又迫切的念頭冒了出來,要不要私下裡,去請教一下太史令張大人?
或許會知道些讓人活得久一點的法門?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能在這風雨飄搖怪事頻發的年頭,穩坐太史令之位而不死的南陽張家究竟是何等含金量。
當然,心底更生出一股近乎畏懼的佩服,是對龍椅上那位陛下的。
這幾年天災人禍,邊患內亂,朝堂傾軋,怪力亂神————種種糟心事如同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陛下都硬生生扛了下來。
即便偶有「龍體欠安」、「頭疼靜養」的消息傳出,過不了多久便又能如常理政。
這是何等的堅韌!
已非凡人的堅韌所能形容————
殿下的貢生們,亦是心思浮動,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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