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霍顏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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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雨。
秋雨從昨夜下起，淅淅瀝瀝，到午後還未停。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裡，街上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反著光，行人稀疏。
雍國公府的書房裡，卻暖意融融。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劈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霍顏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賬冊，卻半天沒翻一頁。他目光落在窗外綿密的雨幕上，眼神有些空。
他在想事。
想北疆。霍錚的信昨日又到了，說朔方已下過第一場雪，邊軍正在加固營壘，儲備冬糧。匈奴那邊很安靜，斥候回報說左賢王部退到了陰山以北，暫時沒有南下的跡象。但霍錚判斷，這隻是暴風雪前的寧靜。匈奴今秋入寇受挫，折損了數千人，以左賢王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來年開春，必有一場硬仗。
想朝堂。新政試點在直隸三郡勉強站穩了腳跟，但問題依舊不少。徐階和周明遠關於是否將“攤丁入畝”推向江南的爭論，在朝堂上已經擺到了明麵。兩邊各有支持者，皇帝還在權衡。而“考成法”推行中，官吏的抵觸和陽奉陰違也越來越多。前幾日，又有兩個縣令因“催科不力”被革職，其中一個在離任前，一把火燒了縣衙大半文書賬冊，引發軒然大波。
想霍家。大哥霍銘將皇商衙門打理得井井有條，漕運、鹽鐵、市舶、礦務，賬目清楚，利潤穩步增長。但霍顏知道，這表麵的順遂之下，暗流湧動。盯著這幾塊肥肉的人太多，大哥如履薄冰。沈清語的玲瓏閣即將開張，那是她的興趣，也是霍家一條新的、乾淨的財路。威遠鏢局籌備順利，已接了幾筆小鏢試水，反響不錯。
看起來，霍家正在從權力中樞平穩過渡到商業領域。大哥掌皇商，是朝廷的“錢袋子”；二哥在北疆，是國家的“刀把子”；自己在太師位上閒居，是皇帝的“舊友”和“顧問”；清語弄些精巧玩意開鋪子，是無關緊要的“雅趣”。各有位置，互不衝突，又相互支撐。
完美。
但霍顏心裡清楚，這完美，是脆弱的。
皇商利潤再厚，終究是替朝廷管錢。今日皇帝信你，讓你管；明日若生嫌隙，一道旨意就能收回去。鏢局生意再好，也是刀頭舔血的行當，且樹大招風，一旦出事，便是潑天大禍。玲瓏閣更不用說，小打小鬨，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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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如今的富貴安穩，係於皇帝一念之間。係於蕭玦對過往情誼的念舊，對霍家能力的倚重，以及……對霍家“識趣”退讓的滿意。
可帝王之心，深似海。情誼會淡，倚重會移，“識趣”也可能變成“無能”或“心懷怨望”。
霍顏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他需要為霍家找一條更穩固、更長久的路。一條即使失去聖眷，即使朝堂風雲變幻，也能讓霍家立足，甚至惠及子孫的路。
錢？霍家現在不缺錢。但錢若不能生出更多的錢，不能創造真正的價值，便是死物，是取禍之源。
權？霍家如今最不需要的，就是權。權力巔峰他們已經站過，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也知道下來時有多凶險。
那是什麼？
霍顏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裡放著幾份公文抄本。一份是戶部關於今秋江淮漕糧征收情況的簡報；一份是工部關於黃河幾處險工加固進展的奏報；還有一份，是刑部關於各地盜匪、流民滋事案件的彙總。
他的目光在“流民”二字上停留片刻。新朝雖立，但戰亂創傷未平，加上今夏北疆戰事，流離失所的百姓不少。朝廷雖有賑濟，但杯水車薪。這些流民若安置不好，便是隱患。
他又想起前幾日與大哥霍銘閒談時，大哥提到的一件事：漕運總司今年運力緊張，除了北疆軍需，各地秋糧、商貨也要北運。但漕船回程時，往往空載或半載，浪費運力。而南北貨品差價頗大，若能充分利用回程運力，販運北地皮毛、藥材、山貨南下，利潤可觀。
還有威遠鏢局。鏢局走鏢，護的是貨，但何嘗不是護著南北商路的暢通？商路暢通，貨物流通，物價才能平，百姓生計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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