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深用儘全力，用幾根手指把自己掛在邊緣的時候，腦子裡非常迅速地閃過了自己短暫的一生。<\/p>
他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父親是個普普通通的工人，母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超市收銀員。一家三口，過著沒什麼樂子的，按部就班的普通生活。<\/p>
愛情在這種家庭裡麵是奢侈品，親情裡也隻剩下柴米油鹽。<\/p>
範深從小到大聽過最多的聲音，便是半夜裡父母圍著客廳那個直徑不超過一米的小圓桌，在那兒按計算器算生活費的聲音。<\/p>
父親一直想買輛電動車，因為有時候項目工程的地方太遠了，有輛車路上可以減少不少時間。<\/p>
母親一直想換台帶烘乾的洗衣機，因為他們家裡沒有朝南的陽台，陰乾的衣服總是帶著股臭味。<\/p>
日子雖然拮據，但範深一家過得很有盼頭。因為這個普通的家庭裡，出了個相當聰明的孩子。<\/p>
範深從小念書就很努力，別人還在認數字的年紀，他已經會幫父母按計算器算賬了。即使時不時跟著父親去工地上幫工，他的成績也從未掉出過年級前三。<\/p>
範深也是很早熟的，他在父親的工地和母親的超市裡，親眼見證過階級。<\/p>
他見過那些高高在上，來工地巡視的甲方，見過那些一言不合就把他母親罵得一文不值的客戶。<\/p>
範深的母親時常會提起自己的念書的時光。她曾經是一名文學係的研究生，然而世界沒有那麼需要文學。在時代變革中，她的知識和技能沒能跟上時代，她找不到工作了。<\/p>
於是為了生活，她放下了自己的高傲，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尊嚴收進小袋子裡揣好。然後去超市裡應聘了不需要太多技能的收銀員。<\/p>
但這份藏在袋子裡的高傲和尊嚴被徹底碾碎的那天，範深見證了。<\/p>
他們那間逼仄的小屋隔壁，有一個特別沒有邊界感的鄰居，喜歡把家裡的自行車和兒童玩具堆在走廊裡。以至於本就狹窄的走廊，他們幾乎踮著腳側著身，都難以前行。<\/p>
最過分的時候，鄰居的東西倒下來甚至擋住了門，著急上班的母親愣是無法將其推開。<\/p>
母親好言相勸了幾次，對方不聽。母親投訴甚至報警了幾次，但相關人員一走，對方就原形畢露，甚至開始故意把更多的東西堆在他們家門口。<\/p>
於是範深的母親擼起袖子管，直接把鄰居的東西丟了出去。<\/p>
矛盾爆發，但母親作為文學係高材生，在語言藝術上的造詣可不是蓋的。她柔弱的身體裡，爆發出了極強的攻擊性，在多次大型戰役中，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p>
直到鄰居找到了母親供職的那家超市。<\/p>
她汙蔑範深母親對她出言不遜，將她一個正常的眨眼顛倒黑白成翻白眼，大叫大鬨著投訴她的服務態度。<\/p>
管理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要母親向她道歉。鄰居手機開著攝像模式，翹首以待。<\/p>
範深站在看熱鬨的人群外，看著中心的母親滿臉掙紮。<\/p>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p>
她在想一個超市收銀員沒有那麼重要，這個職位已經岌岌可危了。因為現在超市都配備了自動收銀，每個超市都隻會配備一到兩個收銀員來防止機器出現損壞的意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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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數找不到工作的人，搶著來做這個收銀員。<\/p>
她在想家裡的柴米油鹽罐子裡，是不是快見底了，前兩天晚上算賬時，計算機上最後的數字是多少。<\/p>
她在想老公的電動車，在想她看上了很久的那台洗衣機。<\/p>
她在想那個被人群擠在最外頭，正看著自己母親的那個小小的範深。<\/p>
最後，範深的母親還是低頭了，她紅著眼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攝像頭，把自己的腰彎成了九十度。<\/p>
那夜，母親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很久，範深偷偷推開門從門縫裡，看到她偷偷地翻看自己以前的相片。範深就好像看到了母親從小包包，取出了那些被踩碎的尊嚴和高傲，然後一個一個放在燈下緬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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