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爾茨，別坐著了，給我畫圖紙，我們要起一座土窯！”
……
接下來的三天，芙蓉縣的百姓們看到了這輩子最荒誕的一幕。
李家那位剛從上海回來的洋學生少爺，帶著一群同樣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竟然像苦力一樣，在河灘上挖泥、搬石頭、燒窯！
“這李家少爺是不是中邪了？”
“放著好好的福不享，去玩泥巴？”
“聽說那些還是從上海請來的狀元郎呢，嘖嘖，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亂飛。
但河灘上的人根本顧不上這些。
陳以此真的脫掉了長衫，穿著大褲衩，在這個簡陋的土窯邊，頂著煙熏火燎，指揮著工人配料。
他的臉被熏得漆黑，手上全是燎泡，但他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書本上的化學公式，第一次變成了手裡滾燙的熟料。
“溫度！溫度不夠！”
陳以此嘶吼著，嗓子都啞了。
沒有溫度計，全靠眼睛看火色。
“加煤！把風箱拉起來！”
在風箱那邊，一個赤著上身、肌肉線條分明的少年正賣力地拉動著巨大的木製風箱。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流淌下來，彙入腳下的泥土。
那是李長青的二弟，李長風。
這小子今年剛滿十七，正是叛逆的年紀。
本來他想偷偷跑去參加新軍，結果被李長青那堆從上海帶回來的槍管和機床給迷住了，死活賴在工地上不走。
“大哥！火色變白了！”李長風大喊道，聲音裡透著興奮。
“出窯！”
隨著一聲令下。
通紅的熟料從土窯裡被耙了出來，那是石灰石和粘土在烈火中涅槃後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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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破碎、加入石膏，然後是那個最原始的工序——用石磨碾磨。
是的，沒有球磨機，隻能用驢拉的石磨。
那一夜，十幾頭驢子累得口吐白沫。
那一夜，幾十個留學生和技工輪流推磨，手掌磨破了皮，血滲進了灰粉裡。
黎明時分。
第一批灰色的粉末被收集起來，裝進了一個木桶裡，然後倒入水，攪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舒爾茨拿著一塊懷表在旁邊計時，一臉的不屑：“哼，這種用石頭磨出來的麵粉，要是能凝固，我就把這桶漿糊喝下去！”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原本稀軟的泥漿開始發熱，表麵泛起了一層硬殼。
四個小時後。
李長青拿起一把鐵錘，走到那塊已經凝固的試塊前，狠狠地砸了下去。
“當！”
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
鐵錘彈了起來，試塊上隻留下了一個白點，紋絲未裂。
雖然強度肯定比不上德國原裝貨，但它確實是水泥！是能把碎石子粘成鐵板的水泥！
“成了！成了！”
陳以此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我們造出來了！土法水泥！哈哈哈哈！”
那些累得癱倒在地的學生們，也都歡呼起來，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痛哭。
這是他們第一次用雙手，在這個一窮二白的地方，變出了工業的魔術。
老舒爾茨走過來，用手指摳了摳那塊水泥，又聞了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不可思議……真的是水硬性膠凝材料……”
他看著李長青，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有錢的東方傻瓜，而是在看一個魔術師。
“李，你贏了。”
老頭聳聳肩，指了指那塊水泥
“雖然它粗糙得像狗屎，但勉強能塞進地基裡。不用喝漿糊真是太好了。”
李長青扔下鐵錘，雖然滿身石灰粉，狼狽不堪，但他笑得很燦爛。
“動工！”
他大手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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