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孤兒與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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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三年的臘月，比往年都要冷。
芙蓉縣的天空像是被捅了個大窟窿，鵝毛大雪沒日沒夜地下了三天三夜。
瑞雪兆豐年，那是對於有瓦遮頭、有米下鍋的人家說的。對於這亂世裡的窮苦人，這就是要命的“白閻王”。
城西，原本是用來堆放煤炭的幾間大倉庫，如今已經被騰空了。
李長青穿著厚實的毛呢大衣，腳踩軍靴，踩在咯吱作響的積雪上，臉色陰沉地看著倉庫門口。
那裡，縮著一團團黑乎乎的東西。
走近了看，才發現那是人。
是孩子。
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隻有五六歲。他們像受驚的野狗一樣擠在一起，試圖用彼此的體溫來對抗這刺骨的嚴寒。
身上裹著的不是棉衣，而是破麻袋片、爛草席，甚至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不合身的號衣。
“造孽啊……”
福伯跟在身後，手裡提著馬燈，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少爺，這都是這幾個月兵荒馬亂造的孽。
爹被拉了壯丁死在外麵，娘被潰兵糟蹋了或是餓死了……這些娃娃，就成了沒人要的野草。”
“前兩天，城隍廟那邊凍死了七八個，硬邦邦的，像凍魚一樣被扔在亂葬崗，連野狗都不願意啃，嫌肉太硬。”
李長青沒說話。
他走到那堆孩子麵前。
一個看起來稍大一點的男孩，手裡緊緊攥著半個發黴的窩窩頭，警惕地盯著李長青，眼神凶狠，那是護食的狼崽子才會有的眼神。
而在他身後，護著一個還在流鼻涕的小丫頭。
“想活嗎？”
李長青蹲下身，看著那個男孩，聲音平靜。
男孩沒說話，隻是把窩窩頭攥得更緊了，身子在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我這裡有熱粥，有肉包子，還有能穿暖和的新棉襖。”
李長青指了指身後的倉庫大門。
“進去，就能活。
但進了這個門，你們這條命，就是我的了。”
男孩愣了一下，喉結滾動，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已經凍得臉色發青的小丫頭。
“給……給我妹妹吃嗎？”
男孩的聲音嘶啞，像是磨砂紙。
“給。管飽。”
“噗通！”
男孩扔掉了那個發黴的窩窩頭，跪在雪地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大爺！隻要給妹妹一口吃的，我這條命，您拿去！殺剮存留，絕不皺一下眉頭！”
李長青看著這個還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心中微微一震。
這世道，把孩子都逼成了大人。
“起來吧。”
李長青站起身，揮了揮手。
“福伯，開門。
燒水，給他們洗澡，剃頭，發衣服。”
“記住了，多燒幾個火盆，別讓他們一下子進熱屋子，容易炸了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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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庫裡，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宿舍。
雖然簡陋，但並沒有異味。幾十個大木桶裡冒著熱氣，混雜著硫磺皂的味道。
三百多個孩子，就像是三百隻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小猴子。
洗去了那一層厚厚的汙垢和虱子，露出了本來麵目。雖然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但那雙眼睛卻透著生氣。
“啊！好暖和！”
“這是……新衣服？”
孩子們捧著發到手裡的灰色棉衣，不敢置信地摸了又摸。
這是李長青讓紡織廠用剩下的邊角料和次等棉紗趕製出來的，雖然樣式土氣，像縮小版的工裝，但裡麵的棉花是實打實的，厚實！
“都穿上！別舍不得！”
李婉帶著一群女工在裡麵忙活，一邊幫孩子們穿衣服，一邊紅著眼圈抹淚。
“穿好了去那邊領飯！今兒個有肉湯，有大白饅頭！”
當那滾燙的肉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的時候，很多孩子一邊吃一邊哭。
他們以為這就是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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