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她身後浴血的玄甲鐵騎、陷陣營、旅賁軍、虎賁營。
他想起三年前那封邀他南來的信：先生之才，不該葬在河北。
沮授退後半步，整冠，正衣。
“授，幸不辱命，守得譙塢尚存，守得家園無恙。”
……
許都，司空府。
曹操將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碎瓷濺過曹洪膝邊，劃破他額角，血順著眉骨淌下來。
他沒敢擦。
“三年前，”曹操聲音沉悶，“你與元讓救了她一莊，今日她放你，是在打孤的臉。”
曹洪叩首，不敢抬。
郭嘉從側席起身，袖手而立。
“司空息怒。”
曹操轉頭看他。
郭嘉麵色蒼白，咳了兩聲，不緊不慢道：
“譙塢今非昔比。丁夫人坐擁徐州，收趙雲高順沮授，兵精糧足。此時若分兵征討，河北袁氏餘孽必死灰複燃。”
曹操按劍不語。
“丁夫人最後所說，鄭莊公箭射周天子，其實也在表明，她並不想真的跟明公正麵為敵。”
郭嘉解釋道。
“若真的大軍再次兵臨譙塢，丁夫人效仿鄭莊公箭射周天子，則天子的神聖性不存，天下諸侯到時恐怕會徹底各自為政，影響明公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戰略部署。”
曹操沉思，不置可否。
“何況，”郭嘉抬眸，“徐州新附，丁夫人最缺什麼？”
他頓了頓：“人才。”
“一州十二郡，政務千頭萬緒。她麾下沮授總攬內政已是極限，各縣縣令、郡守、屬官，從何處來？”
曹操目光微凝。
“司空隻需遣人南下，以寒門士子、不得誌小吏為餌，散布丁夫人‘唯才是舉’之令。她既廣納賢才，這些人裡……”
郭嘉唇角勾起弧度：
“有幾個是真心投效，有幾個是司空的人，誰又說得清楚；待根基蛀空，譙塢究竟姓丁還是姓曹，猶未可知。”
曹操沉默良久。
“奉孝，”他說，“擬令。”
“諾。”
……
幾日後。
譙塢，北校場。
慶功宴設在露天。
長桌從校場這頭擺到那頭，大碗的酒肉，火把插成一片星海。
傷兵能動的都來了，纏著繃帶，拄著拐杖；陣亡者家眷坐在主位近側，麵前擺的碗比別人滿三分。
丁薇換了身乾淨素衣，舉杯與諸位同飲，更是給每一桌都斟上了酒。
走到趙雲麵前，碗沿相碰，脆響一聲，周遭喧嘩如潮。
趙雲看著她，火光映在眼底：“雲願永為夫人手中利刃。”
丁薇舉碗，濁酒微蕩，映著漫天星火。
她唇邊浮起笑意：“好。”
仰頭，一飲而儘。
趙雲垂眸，將碗中酒飲儘。
沒有人起哄。
這支軍隊從莊戶、流民、降兵中來，三年前連莊戶們連飯都吃不飽，如今踏破徐州、擊退曹洪。
這個女人從許都歸家，親手把幾乎破碎的丁家莊，以新政為針線縫補，帶領他們吃飽穿暖，活出個人樣。
她的路，他們跟了三年，還要再跟三十年，三百年……
第二日，議事堂。
十六張梨木椅滿座。
丁薇坐主位。
沮授起身，將一本冊子平鋪案上。
“主君，諸位。”
“譙塢雖勝，但府庫已十不存三。欲圖天下，必先固本。”
他展開書冊，將這半月來整理好的未來發展戰略念出：
“其一，編定《譙塢戶律》。明戶籍、田產、賦稅、繼承諸製。有法可依，則豪強無所恃，小民無所惑。”
“其二，設‘平準倉’。豐年高於市價收糧，荒年低於市價放糧。奸商無可囤，百姓無饑饉。”
“其三，建‘訟堂’。各鄉縣推德高望重者三人為訟師，調解田畝、債務、婚嫁糾紛。重大案件報主君裁決。”
“其四，疏浚泗水、淝水故道，三年內貫通徐州全境。開陂塘、修溝渠，旱能灌、澇能排。”
他收攏書冊，朝丁薇一揖：
“四策若行，三年後譙塢必倉廩實、民心附、根基固。”
堂內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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