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得跟花崗岩一樣,耗了三個大鐘頭,翻來覆去就那一套說辭。」
陳建鋒一巴掌拍在生鏽的鐵皮桌上。
搪瓷缸子裡的涼白開潑灑出來。
昏黃的白熾燈懸在屋頂。
燈繩被海風帶得來回擺動。三名嫌疑人綁在審訊椅上,臉跟著光影時明時暗。
領頭那人嘴角掛著淤血。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扯出一個譏誚的笑。
隻要咬死自己是拿錢辦事的溫州水鬼,拖到天亮,接應的快艇自然會想辦法在港口製造混亂,幫他脫身。
這是上麵許諾過的底牌。
「長官,該說的全說了。」他吐掉嘴裡的血沫,「溫州碼頭有人給錢,我們下水割苗繩。僱主姓什麼,住哪兒,我們哪曉得。」
陳建鋒壓住供詞。
「誰教你打反絞扣?」
「碼頭混久了,什麼結學不會?」
鐵門擦過水泥地,拖出一道長音。
老莫跨進來,跛腿落地偏重,另一隻腳隨即跟上。右邊那人原本一直用鞋跟蹭地,見他進門,那點響動便斷了。
老莫閉著嘴走到桌前,將牛皮紙信封倒過來。
濕尼龍繩先砸在鐵皮上。繩頭繞著雙股反扣,火燎封口處還粘著海草。
他又鋪開一張油紙,紙上兜著半撮紅泥。泥裡混著機油渣,貼近燈光還能看到細碎鐵屑。
最後落下的是黑色鐵皮浮標。
浮標邊緣缺了半角,外殼打著編號:KD-830417。
領頭人的臉頰抽了兩下。他抬起肩膀,椅背上的麻繩隨之繃緊。
老莫拿起尼龍繩。
「認得這個扣嗎?」
「破繩結,有什麼稀奇。」
「雙股反絞,火燎封頭。偵察分隊收潛水繩用的手法。」
老莫把繩子丟到他膝前。
「碼頭地痞學得會樣子,收繩時留下的回扣方向卻容易打反。你這個扣,順著右手退繩。」
領頭人舔去唇邊的血。
「光憑一個扣,你就想給我扣帽子?」
「扣子分量輕,後頭還有。」
領頭人扯了扯嘴。
「六米水,碼頭娃都敢紮。會潛水也算受訓?」
「空手下六米,算玩水。」老莫抬起眼,「背著石灰袋頂滿潮,摸黑找準回水溝,還要割完外繩再按原路撤。三分鐘換一次氣,這套活得練。」
領頭人的牙關咬住,腮邊鼓起一塊。
老莫拿起浮標,讓缺口朝著他。
「白天從冷庫排氣窗下撈起半塊。斷口合得上,編號也連著。信號從招待所發出,行動的人當晚就到苗區。」
他用手背敲了敲編號。
「你說自己拿錢辦事。行,誰給的錢?」
領頭人盯著桌腳,嘴裡擠出兩個字。
「忘了。」
「那就慢慢想。」
老莫拉開鐵凳坐下。
鐵桌另一頭,軍用短波監聽機亮起紅燈。揚聲器裡的電流聲斷成幾段,三短一長報了兩遍。
陳建鋒轉身按住調頻旋鈕。
「十五號頻道。」
呼號過後,一串數字報碼從電流裡擠出來。每組間隔固定,末尾又補了一遍確認碼。
老莫抽出夾在監聽記錄本裡的死碼對照頁。鉛筆順著數字組往下落,逐個圈出對應字碼。
領頭人抬起頭,目光追著那支鉛筆移動。汗從鬢角淌進衣領,他扭了下脖子,繩扣貼著肩頭越勒越深。
老莫寫完,將紙轉向他。
南麂島事敗,切斷暗線,速撤。
領頭人的視線停在「速撤」兩個字上。過了片刻,他又往監聽機看了一眼,紅燈已經熄滅。
「再放一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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