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絕了周倩審視的目光。高小輝站在總部空曠冷清的大廳裡，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更深沉的警惕湧上心頭。
三重謊言…… 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這個念頭。
最外層，是“朋友婚禮”和“爺爺去世”這種拙劣到連自己都心虛的借口，輕易就能被戳穿，目的就是引人去探究第二層——那個看似合情合理、帶著莽撞少年氣的“喜歡蘇晴，為她出頭”。這第二層謊言，是大多數人願意相信也容易接受的劇本，它解釋了請假、報警、卷入葉豪案等一係列“衝動”行為。而這兩層，都隻是為了掩蓋最深處、最致命的真相——影刃的身份和任務。
深淵…… 他目光掃過這裝修考究卻冰冷刺骨的大廳，這裡的生存法則，不也是層層嵌套的謊言嗎？把壓榨包裝成“狼性文化”，把精神控製美化成“團隊凝聚力”，把員工當耗材卻說成“提供平台”。周倩這種人，怕是最精通此道，所以她才會下意識地接受我那第二層“舔狗”的謊言，因為那符合她對底層員工“目光短淺、為情所困”的刻板認知。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前台。蘇晴正埋首在電腦屏幕前，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打，處理著表格數據。她的側臉在冷白的屏幕光映照下，顯得愈發蒼白脆弱，脖頸的線條繃得筆直，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緊繃感。
高小輝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聲音放得輕緩：“忙著呢，晴姐？”
“嗯。”蘇晴沒有抬頭，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極輕的、毫無溫度的回應。她的視線牢牢鎖定在屏幕上，仿佛那冰冷的表格是她此刻唯一的避風港。
“幾點下班啊？”高小輝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平常。
“這幾天正常下班，跟大家一起走。”蘇晴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空洞、疏離，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冰牆。她的聲音也和在樓梯間那次短暫的、帶著一絲人情味的回應全然不同，隻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
高小輝的心微微一沉。這不是刻意的冷淡，更像是一種動物性的防禦本能——對潛在危險的敏銳感知和迅速隔離。蘇晴在深淵掙紮求生，自身已是泥菩薩過江。他今天被周倩當眾緊急召回、又被警察帶走問話的經曆，無疑在他身上貼上了“麻煩”和“危險”的標簽。她不敢，也不願再與他有任何牽扯，生怕被這漩渦卷入更深。
“哦，那挺好。”高小輝識趣地笑了笑，沒再試圖攀談，“那你忙。”他轉身離開，腳步沒有停留。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剛才蘇晴那冰冷防備的眼神和深淵大廳麻木壓抑的氛圍重疊在一起。
麻木……人人自危…… 高小輝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
正因為身處這樣的環境，周倩才會輕易相信我那“喜歡蘇晴”的借口。在深淵的邏輯裡，“真情”是稀缺品，甚至是愚蠢的代名詞。為了自保而冷眼旁觀、為了利益而相互傾軋才是常態。所以，當我說出那個“舔狗”的理由時，周倩之所以覺得合理，因為她潛意識裡認為深淵的員工就該如此自私、狹隘、目光短淺。以至於她不會深究為什麼“喜歡”蘇晴的人在她公開受辱時毫無反應——因為在深淵，沉默和自保才是“正常”。
但周倩不傻。 煙頭的火光在昏暗的樓梯間明滅不定。她隻是暫時被王曉龍、陸鵬、葉豪接踵而至的死亡和我拋出的“清算”迷霧擾亂了心神。一旦她冷靜下來，複盤今天的一切，我那套說辭裡的漏洞——比如對蘇晴受辱時的漠然——很可能會重新浮現，成為她懷疑的種子。不能讓她有閒工夫細想。必須給她找點“更重要”的事，讓她分心，讓她無暇他顧。
高小輝掏出手機，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擊，編輯了一條短信，收件人是林薇：
林警官，我是高小輝。我們店長周倩，對葉豪的案子……似乎格外關注。
短信發送成功。高小輝將煙頭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摁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或許激不起滔天巨浪，但足以在林薇心中種下懷疑，讓警方對周倩的視線更緊一些。隻要林薇因此去找周倩“了解情況”，就夠周倩心煩意亂一陣子了。
他轉身走向電梯，按下下行鍵。電梯門光潔如鏡，映出他此刻沉靜無波的臉。那張臉上，屬於“高小輝”的跳脫和傻氣早已褪儘，隻剩下深海般的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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