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上一次的夢境灼燒,更像是在燃燒她的神魂與三清之氣,像是她體內聚而不散的一團隱匿的火突然迸發,要將她整個人都喚醒,再拖入無儘妖祟之森。
但這一次的灼燒,更像是軀殼的炙熱。
她的意識在夢境中逐漸複蘇。
的確是那片遮天蔽日詭譎陰冷的妖鬼森林。
樹木還是樹木,高聳入雲,稍微彎了身軀,投落下的影子像是被某種力量壓製般扭曲蠕動不堪,始終未能顯露出妖祟的真容。
“你要保護好你的眼睛。”冷冽卻溫柔的女聲在她耳邊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諄諄教誨道:“在所有人知道你為鬼咒師的這一刻起,你的世界就會隻剩下利用。他們想通過你的眼睛看到一切過去與未來,一切緣起與因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的關心你。”
那隻手落在她的發頂,聲音依然清冽溫柔,卻像是在說什麼殘酷至極的讖言:“如果有,那關心的背後,也隻是利用。”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是應該隱藏自己的力量?”她聽到自己這樣問:“隻要沒有人知道我是鬼咒師,沒有人知道我可以眼開陰陽,拘鬼遣神,這樣,就不會有人能利用我啦。”
一聲輕笑。
“當然可以。”女人沒有反駁她,她的笑帶著一點點溺愛和絕對的清醒:“阿橘,如果你這一生都不需要任何力量的話,當然可以。”
凝辛夷想了想,天真道:“有阿娘在,阿娘這麼厲害,壓得整片妖祟之森都為阿娘低頭,有阿娘保護我,我應該不需要力量。”
“可阿娘總有一天會死。”女人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話:“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到那個時候,阿橘,你要怎麼保護自己?”
隨著她的話語,那些樹木開始搖擺,長風吹過枝葉,發出簌簌的響聲,像是某種激動的愉悅。投落在地麵的那些漆黑的影子上逐次開始有雪白的月牙出現,月牙慢慢變得弧度愈大,露出了月牙之中陰森尖長的獠牙,仿佛就要這樣衝破地麵,迫不及待地將站在地上的母女二人吞噬。
——阿橘,你要怎麼保護自己?
放在她發頂的那隻帶著溫度的手移開,天地之間,又隻剩下了她孑然一人。
凝辛夷有一瞬間的恍惚和迷茫。
她不想被發現,不想被利用,不想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真心都是虛假,她想要被保護,可她也有想要去保護的人。
所以她很快又反駁了自己,聲音稚嫩但堅定:“不,我要保護阿娘!我需要力量!我需要很多很多,多到數不清的力量!”
“是的,阿橘,你需要力量。永遠不要害怕使用你的力量,也永遠不要害怕被傷害。”女人越來越遠的聲音裡帶了欣慰的笑意:“因為隻要你擁有足夠的力量,就可以將那些想要傷害你和利用你的人,都殺了。娘沒有做到的事情,不代表你做不到。”
“阿橘,跟著我說。”
“——我需要力量。”
一切聲音在幻境中變得虛幻,隻有最後一句話回轉盤旋,像是終於衝破了某種桎梏,變成了脫口而出的話語。
妖祟之森的那些猙獰的影子與樹身都被火色漫卷,陰森的黑逐漸被火色覆蓋,她的麵前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了一片火海。
神都的火像是要將一切都燎儘,無數樓台坍塌,淒厲的尖叫與哭聲像是在耳邊,也像是在更遠的地方。
黑煙滾滾,天空一半被火色烘烤成瑰麗炙熱的紅,另一半是絕望的黑。那座無論從神都的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到的玄天塔被吞噬了身影,也不知是也在這場燃儘神都的大火中傾圮,抑或是被濃煙包裹。
火海地獄中,凝辛夷站在所有一切的中心,輕聲開口。
“——我需要力量。”
耳邊卻傳來阿娘虛幻的讖言。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正關心你。”
這道聲音縈繞在耳邊,她的眼中被火與血色充盈,聲音卻愈發堅定。
她不怕被傷害,所以。
“我需要力量。”
她一邊說,一邊拖動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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