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辛夷和謝晏兮對視一瞬,又都收回了目光。
謝晏兮先下車,他落地的瞬息,車簾合攏再開,凝辛夷已經將賬本收進了三千婆娑鈴中。
扶風郡城有雪,白沙堤的氣溫更低,白沙鏡山一夜白首,又反射出一片雪光,一時之間讓人不敢直視。
不變的是是上次離開時如出一轍的寧寂,隻是有了深雪覆蓋,就像是給棲息在這裡的靈魂蓋上了一層聖白的棉被。
凝辛夷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山下的位置轉了一圈,又收了回來。
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所能留下的痕跡本就應當極少,如今又有這麼一場雪落下,想必能夠找到的線索應當少之又少。
隻是這世上的事情,總不能因為難,或許未果,而不去做。
山要一腳一腳蹬,一步一拜地上。
雪不能清,否則便是驚擾。
按照謝家以往的傳統,所有人都要涉雪登山,一身狼狽,再跪在洞塚前的厚雪中,直至整個儀式結束。
慎伯和程伯都已經做好了要吃一場苦的準備。
卻見謝晏兮站在隊伍最前,向前行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公子?”慎伯問道:“可有什麼不妥?”
“倒是沒有不妥,隻是我在想,這雪存在的意義。”謝晏兮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互相交換眼神,多有不解。
凜冬將至,落雪乃是天氣使然,下雪就和落雨刮風天色陰晴一樣自然,怎麼還要有個意義嗎?
元勘眉頭亂皺,心道自家師兄的確喜歡偶爾會冒點酸氣,但這會兒可是要祭祖,酸氣可不興這會兒冒啊。
隻有凝辛夷若有所思地側頭。
她一腳踩在雪裡,雪幾乎要沒過她的小腿,這才走了幾步,她的大氅下擺都已經濕透,鞋子的情況也一片糟糕,便是特意加厚又做了防水,情況也不容樂觀。
她這一身行頭都是從凝府帶來的,用料質地都是頂尖,卻尚且如此,更不必說要跟在他們身後浩蕩上山的這一行人。
謝晏兮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再看向麵前的雪,目光從腳下一直延到山上:“祭祖一事,與世上大多數事一樣,重要的是心,而不是行。所以我想,這一路有沒有雪,老祖宗們應當並不在乎。”
他邊說,一隻手邊按在了腰間的劍上。
祭祖當解劍。
但他不僅不接,還要出劍。
素衣黑發的少年站在山腳下,他甚至沒怎麼動,一隻手依然托著身側的新婚夫人,另一隻搭在劍上的手微微一抬,拇指在劍柄上稍提。
纏金黑劍出鞘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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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錚然。
漫天風雪都要為這樣的劍意避讓。
滿覆白沙鏡山的厚雪被劍風掃過,硬是辟出了一條上山的路。
身後所有人的眼中都有驚意。
慎伯和程伯原本一個出身南姓謝氏,一個來自僑姓凝氏,兩邊天然看不對眼,年輕時自然也是說了數不勝數的對方的壞話。誰知世事難料,轉眼竟然要在一起共事,饒是如今兩人都年過五旬,飽經世事,麵對麵時,也多少有點不自在。更不必說,平素裡更是會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稍微給對方點兒不痛快。
這是第一次兩人在對視時,眼中有了寫滿了共鳴的震蕩。
怎麼……怎麼有人敢在祭祖的時候起劍意!
謝晏兮起劍收劍都很快,掃出一條路後,也完全不在意別人如何看,怎麼想,就這麼牽著凝辛夷,直接抬步走在了最前。
程伯實在沒憋住,嘴唇都沒動,隻用氣音道:“你家公子行事風格實在有些不拘小節,還是說你謝家家風便是如此?”
慎伯:“……”
慎伯第一次沒有直白回懟,從牙縫裡擠字:“別你家我家的,現在都是一家了。我家公子難道還不是你家公子?”
程伯陷入了沉默,慎伯也不太想說話。
但兩個人心底一邊腹誹,一邊卻也忍不住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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