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言之冤其一
梳妝台上,紅漆套盒半開,胭脂水粉皆放在桌上。桌邊還擺著幾朵沾了雨滴的鮮花——正是她在亭中所采。
她看了看銅漏,馬上便是飯點,小廝會送飯來。她如常坐在靠門的八仙凳上,等待。
宋徽明心中起疑,這八仙桌和配套的木椅,居然堵住了通往外界的大門,莫非這位周小姐,根本是被鎖在閨中,出不去的?
長明國世族貴胄的女兒,在出嫁前頗受管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是像周小姐這樣,家中不僅將女兒深養,甚至將其住封死的,實屬少見。
不應該的,周繼祖分明是開明之士,他也未曾聽說周家竟這樣鎖著這位太子表妹。
屋外傳來依稀的腳步聲。她頭頂打開一扇暗窗,一個小小食桶被一根竹竿吊著,送進屋來懸在半空。
暗窗開得極高,少女要踩在八仙凳上,踮起小腳,方能堪堪接住食桶。她拿了食桶,竹竿便退了出去,並用前端的彎鉤,輕輕帶上兩扇暗門。
屋中隻留有沉默的少女。
飯菜很香,米飯軟糯,蜜汁的醬肉一咬,肥而不膩的油脂便噴出甘甜的醬汁,她吞咽著熱氣騰騰的飯,百般無聊地用筷子扒拉未吃的飯菜,如同嚼蠟。
少女飯後乏了,又在亭中吹風,見院子中紅花皆散,心中悲切,不禁掩泣,回至閨中,伏榻流淚。
寂靜的春天沒有春光,將她生命中唯一快樂的渴望也剝奪了。
懷春少女兀自滾落淚珠兒,低聲吟唱幾句離別詞。
正當宋徽明以為她要哭到日夜顛倒之時,卻聽少女破涕為笑,百靈鳥似的嗓子,用一種混含著哀傷的笑聲說:“罷了,奴已經十八啦,爹爹說了,今年便給奴找一個好夫君,成婚當日,奴便能從這出去啦……”
“啊呀,都說‘女為悅己者容’,也不知夫君可會喜歡奴的妝容”
她喃喃著起身,坐到梳妝台前,點上燈。
周小姐果不負眾望,如母親般容貌絕世,膚若凝脂,隻可惜一道長疤橫在臉上,由左額至右下頜骨上端,橫跨整張臉,淡淡的粉褐色傷痕暗她臉上的傷自幼便有。
極猙獰的刀痕如野獸咬痕,烙在少女的身心上。
宋徽明卻大驚,一時噤聲,腦海裡一片空白。
周小姐沒有宋徽明那樣一遮便掩去傷痕的雪花霜,隻用白白的粉一遍遍敷在臉上。好在她皮膚本就白,撲了多少層粉,都不違和。麵粉敷好,她的臉上再不見活人血色,。她取來朱紅的胭脂,在麵頰上輕點兩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推開,生怕將遮住傷疤的粉揉掉。
她對著銅鏡,左右轉了轉臉,不覺欣然露笑,沉寂如死水的風目中驟然閃出活潑的光彩,竟讓人覺得,世間百般顏色,也在她的眼波前化為粉塵。
她哆哆嗦嗦描了眉,將本就細長的彎眉描得更如黛色細柳,纖細多情,可到了口脂,她卻乾了件笑事,擺著口脂紙不要,硬用一盒膏狀的胭脂,她用指腹沾了點胭脂,嘴半張,在嬌唇上一層又一層地模。胭脂豔極,被她塗厚了些,小鹿般單純清亮的眼又壓不住唇上的豔,竟有種混合了天真與風塵的違和。
周小姐卻沒見過這麼紅的唇,很是稀罕,對著鏡子又笑幾下。
她又拿起桌邊的鮮花,戴在頭上。鮮花更襯得她貌美明豔。
少女對著銅鏡羞澀一笑。
宋徽明看著鏡中少女秀麗明豔的倒影,如墜冰窖,久久不能回神。
若不是知道周小姐是個纖腰柳身、貨真價實的姑娘家,他當真以為自己看見了那個人。
這不是長得像的問題,郭後同周郭氏不用說,雙生的姐妹,容貌肯定與姐姐的親子相似,成碧的五官在眉目上也和那個人有幾分相似。
但也隻是相似而已。
他卻從未見過還有和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除去神態,那鼻子那眉眼,分明就是宋徽安。
太子表妹長著太子的臉。
宋徽明隻覺天旋地轉,從未有過的震驚和遲疑砸得他腦子裡亂哄哄得能卷起颶風,他整個人都呆了,張大眼竭力看著鏡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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