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朝皇室後裔，你應該很清楚，當年大明朝就是亡在李自成這股‘流寇’手裡的。李自成逼死了崇禎皇帝，殺儘了朱家子孫。這對你來說，是國仇，也是家恨，對吧？”
朱夏咬緊牙關，點了點頭：“是。”
“很好。”何應欽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逝，拋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可是，如今我們國民革命，孫總理提出的‘三大政策’裡，有一條是‘扶助農工’。而在很多人看來，這些沒有受過教育、拿起鋤頭就造反的農民，和當年的李自成並沒有本質區別。甚至有人說，共產黨就是在搞‘流寇主義’。”
此時，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連一旁的廖仲愷都皺起了眉頭，似乎覺得何應欽這個問題太過刁鑽尖銳。
何應欽並沒有停下，他步步緊逼：“朱夏，作為一個大明後裔，你要如何麵對這些‘新時代的李自成’？如果有一天，命令你和這些‘流寇’一起並肩作戰，甚至要你聽從他們的指揮，你會不會為了祖宗的仇恨，調轉槍口？”
這是一個死局！
這是一個極其惡毒的政治陷阱！
如果朱夏回答“痛恨流寇”，那就等於否定了“扶助農工”的政策，甚至否定了正在蓬勃發展的工農運動，會被立刻打成“反動派”淘汰。
如果朱夏回答“支持工農”，那就等於要他當眾承認，當年逼死他祖宗的李自成是“正義”的，這對於一個深受儒家孝道熏陶、以皇族血統為傲的舊式文人來說，簡直是誅心之論！
朱夏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父親臨終前“光複大明”的遺言，和這幾天在廣州街頭看到的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明亮的底層百姓，在他的腦海裡劇烈碰撞。
何應欽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崩潰，或者暴露出“封建餘孽”的本性。
“回答我！”何應欽厲聲喝道。
這一聲斷喝，反而讓朱夏冷靜了下來。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了那天在船上，蔣先雲對他說的那句話：“曆史的車輪從不在意某個家族的興衰，它隻在意大多數人的死活。”
他又想起了陳賡的那句話：“你是想做個‘皇族僵屍’，還是‘革命軍人’？”
朱夏猛地抬起頭，迎上了何應欽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的眼神不再躲閃，而是透出一種斷臂求生般的決絕。
“報告教官！”朱夏的聲音清朗而堅定，回蕩在會議室裡，“學生以為，大明之亡，非亡於流寇！”
“哦？”何應欽眉毛一挑，“那亡於什麼？”
“亡於腐敗！亡於特權！亡於朱家子孫把天下當成了私產，而不知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朱夏大聲說道，“當一個朝廷讓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百姓揭竿而起，那是求生，不是流寇！”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一直麵無表情的校長都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神色。
朱夏沒有停，他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仿佛要將心中的塊壘一吐為快：“至於今日之農工，他們是受壓迫最深的人，也是最想救中國的人。他們用血汗供養了這個國家，他們是國家的基石，絕非流寇！我朱夏雖然姓朱，但我首先是中國人。如果為了私仇而廢公義，那才是真正的‘流寇’行徑！”
一口氣說完，朱夏感覺渾身虛脫，但他依然挺直脊梁，死死盯著前方。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鐘。
“好！說得好！”
一聲讚歎打破了沉默。
廖仲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臉上滿是激動的紅光：“‘非亡於流寇，亡於腐敗’！這個認識太深刻了！一個皇族後裔能有這樣的覺悟，這正是我們黃埔軍校改造青年的成果啊！”
廖仲愷轉頭看向中間的校長：“校長，這個學生，是個可造之材！”
校長微微頷首，眼中那股冷峻的意味淡去了一些，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難得的微笑：“嗯，有點意思。能跳出家族的小圈子，看到國家的大格局，確實不錯。這才是黃埔學生該有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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