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校長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朱夏。
切列潘諾夫惱羞成怒：“荒謬！地圖上明明顯示是旱地！你這是經驗主義！你這是在質疑蘇聯紅軍的權威！”
他猛地拍著桌子，唾沫星子亂飛：“加倫將軍，我要求把這個不懂規矩的學生趕出去！這是對他國顧問的侮辱！”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朱夏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泥土裡的樁子。他知道自己冒犯了“老大哥”，但他不後悔。
“夠了。”
一直沉默的加倫將軍突然開口了。
他緩緩走到沙盤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朱夏指出的那片區域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切列潘諾夫，聲音平靜卻威嚴：“切列潘諾夫同誌，地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是來幫助中國革命的，不是來照搬教科書的。”
加倫轉過身，看著朱夏，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軍人的尊重。
“年輕人，你確定那裡是泥沼嗎？”
“我確定。”朱夏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曾在這一帶遊曆寫生。那種泥，本地人叫‘膠泥’，粘性極大，那是吃人的泥。”
“好。”加倫將軍從副官手裡接過一支紅藍鉛筆，在沙盤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將那條進攻路線打了個叉。
“我相信你的判斷。派偵察兵立刻去實地勘測。如果是真的，修改作戰計劃，改走兩側高地，實行迂回包抄。”
切列潘諾夫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在加倫嚴厲的目光下，隻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還有，”加倫走到朱夏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幾乎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你不僅是一個好的翻譯，更是一個有頭腦的軍人。記住，無論誰的經驗，都要經過實戰的檢驗。不要盲從權威，哪怕那個權威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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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朱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才是真正的名將風範。
當天下午，偵察兵帶回了消息：那片區域果然是大片的爛泥塘，人走進去都費勁，更別說衝鋒了。
切列潘諾夫看著帶回來的泥樣，滿臉通紅，走到朱夏麵前，別別扭扭地敬了個禮，說了聲“斯帕西博”（謝謝）。
這件事在黃埔轟動一時。
大家都說，那個“皇族遺少”朱夏，竟然敢當麵懟蘇聯顧問，還懟贏了。
但隻有朱夏自己知道，這件事帶給他的衝擊有多大。
深夜，宿舍。
朱夏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他想起了入黨時周先生說的話，想起了《共產黨宣言》裡的理論，又想起了白天加倫將軍的那句“不要盲從權威”。
一直以來，他都把蘇聯視為革命的燈塔，視為絕對正確的老大哥。但今天的事實告訴他，老大哥也會犯錯，老大哥的鞋子穿在中國人的腳上，未必合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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