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把心留在這裡：傷員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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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八月，贛南的酷暑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爐，炙烤著每一寸紅土地。
瑞金城外的森林醫院，隱藏在一片茂密的鬆林之中。這裡沒有正規醫院的白色床單和消毒水味，隻有濃烈得化不開的草藥味、血腥味，以及傷口腐爛散發出的惡臭。蒼蠅成群結隊地在低矮的草棚間嗡嗡亂飛，像是一團團揮之不去的黑雲。
朱夏騎馬來到醫院門口，還沒下馬，心就已經沉到了穀底。
“轉移”的命令已經秘密下達。作為主力師的師長，他接到的指令殘酷而現實：為了保證行軍速度，所有無法獨立行走的重傷員，全部留下。
“全部留下。”
這四個字，在朱夏的腦海裡反複回蕩，像是一把鈍刀，在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走進一號病房。其實這根本算不上病房，隻是用竹竿和茅草搭起來的簡易棚子。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密密麻麻地躺滿了傷員。他們有的斷了手，有的瞎了眼，有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原本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呻吟聲，在朱夏走進來的那一刻，突然小了許多。
戰士們用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看著他。那是對生的渴望，也是對部隊的依戀。
“師長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幾個輕傷員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敬禮，被朱夏按住了。
“都躺著，別動。”朱夏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在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小戰士正趴在一塊木板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在這悶熱的天氣裡，不知疲倦地擦拭著一把已經沒有了準星的步槍。
那是小虎。他的警衛員。
在廣昌戰役中，為了把朱夏從土裡刨出來，小虎被敵人的炮彈削去了一條左腿。
朱夏慢慢地走過去，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小虎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朱夏，他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他扔下槍，雙手撐著地，想要坐起來。
“團……不，師長！您來看我了！”小虎的聲音清脆，依然帶著那股子孩子氣，“您看，我把槍都擦好了。隨時能歸隊！”
朱夏看著小虎空蕩蕩的左褲管，那是被醫生齊根截斷的。傷口雖然結了痂，但依然紅腫得嚇人。
“小虎……”朱夏蹲下來，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頭，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師長，部隊是不是要打仗了？”小虎興奮地問道，眼睛裡閃著光，“我都聽說了，外麵的隊伍在集結。您帶上我吧！我傷早好了，不信您看！”
說著，他雙手用力一撐，試圖用單腿站起來。可是身體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一旁栽倒。
朱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
懷裡的身軀輕得像是一把乾柴。
“小虎，坐好。”朱夏把小虎扶正，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這次行動……路很遠。上麵有命令，重傷員……不隨隊。”
小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著朱夏，仿佛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不……不隨隊？”小虎結結巴巴地問，“師長，您的意思是……不要我了？”
朱夏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不要。是留下來養傷。等傷好了，會有遊擊隊來接你們。等我們打回來，再來接你們。”
這是上麵統一的口徑。是謊言，也是安慰。
但小虎不傻。他在紅軍裡混了三年，什麼沒見過。
“師長！別丟下我！”
小虎突然一把抓住了朱夏的衣角，手指死死地摳進布料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師長，我不怕苦！也不怕死！”小虎哭喊起來，淚水瞬間衝刷著那張滿是汙垢的臉，“我還有一條腿！我能爬！真的，我能爬！我不吃紅軍的飯，我自己挖野菜吃！行軍的時候，你們不用管我，我爬著跟在後麵！求求您了，別把我丟下！”
周圍的傷員也都哭了起來。整個草棚裡，哭聲一片。
“師長，帶上我們吧！”
“我們能背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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