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猛地一頓。
他低下頭，雙手深深地插進自己淩亂的頭發裡。在這無邊的黑暗和死寂中，朱夏聽到了幾聲極其壓抑、極其痛苦的抽泣聲。
這個在戰場上向來冷酷無情、被敵人稱為“戰術天才”的學弟，竟然在此時此刻，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一樣，壓抑地哭泣起來。
“學長……我是不是個沒用的指揮官……”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我能算出敵人的行軍速度，我能算出火炮的覆蓋範圍，我甚至能猜出宋希濂的每一步戰術調動。可是，我救不了我的兵。在那種愚蠢到極點的‘大搬家’戰略麵前，在那些抬著印鈔機和機器底座的沉重步伐麵前，我所有的戰術，所有的算計，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如同孤狼般淒厲的光芒。
“我們是在用人命去填那個洋顧問的傲慢和無知！幾萬人啊！就這麼填進了湘江這個無底洞！這筆血債，到底該算在誰的頭上！”
朱夏的心中同樣翻湧著難以遏製的悲憤。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緊緊地攬住這位學弟單薄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
“算在那個該死的世道頭上，也算在我們這些沒能喚醒他們的人頭上。”朱夏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透著一股百折不撓的堅韌，“但是，隻要我們還活著，這支隊伍的魂就沒散。你是指揮官，你可以流血，但你不能失去理智。哭完了，就給我把眼淚擦乾！紅軍還需要你的腦子去打接下來的仗！”
年輕軍團長深吸了一口氣，用沾滿泥土的袖子狠狠地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已經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深邃與冰冷，仿佛剛才那個軟弱哭泣的人根本不是他。
“通訊員！”他冷冷地低喝了一聲。
一個一直趴在不遠處的通訊員立刻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
“去看看，中央縱隊到底還有多少人沒有過江！如果他們再不快點，我就算把紅一軍團的骨頭都熬成渣，也擋不住明天天亮後的總攻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下傳來。
一名渾身是泥、連軍帽都跑丟了的騎兵通訊員，手裡高舉著一份電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指揮坑。
“軍團長！師長！急電！”
通訊員因為極度的激動和虛脫，撲倒在泥水裡，雙手將那份電報高高舉起。
年輕軍團長一把抓過電報，借著通訊員手電筒微弱的光芒，一目十行地掃了過去。
朱夏看到，在那一瞬間，這位學弟緊繃的身體仿佛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靠在了土壁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濁氣。
“過江了……”
年輕軍團長閉上眼睛，聲音極度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中央縱隊，還有後續的所有大部隊，已經全部渡過了湘江。我們……完成掩護任務了。”
朱夏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仿佛有一座壓在心頭幾個月的大山，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過江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為了這三個字，光華鋪、新圩、覺山鋪，湘江兩岸的這幾片並不出名的土地上，究竟填進去了多少鮮活的生命？那條原本清澈的湘江，此刻恐怕已經徹底變成了一條流淌著暗紅色血液的死河。
“傳令下去。”
年輕軍團長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冷酷而決絕，他下達了這幾天來唯一一個讓他感到一絲慰藉的命令。
“全軍立刻交替掩護，放棄覺山鋪陣地，向西突圍！不要帶任何多餘的輜重，把所有的手榴彈都給我留給斷後的部隊！我們撤！”
撤退的命令如同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殘破的陣地。
剩下的紅軍戰士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哭泣。他們隻是默默地從泥水裡爬起來，將戰死兄弟的步槍背在自己身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融入了黑暗的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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