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的馬蹄聲和衛兵低聲的喝斥聲。
“讓開！都讓開！給顧問同誌讓路！”
聽到這幾聲夾雜著生硬口音的喝斥，原本死寂的隊伍裡突然產生了一陣微微的騷動。那些靠在路邊休息的紅軍戰士們，並沒有像以往那樣迅速而恭敬地起身讓路，而是用一種極度緩慢、甚至帶著某種抵觸情緒的動作，勉強向道路內側挪了挪身子。
朱夏停止了咀嚼，目光冰冷地越過人群，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匹高大卻已經餓得有些脫相的西洋軍馬，正踏著沉重的步子，在幾個衛兵的牽引下艱難地爬上這段陡坡。
而在馬背上，坐著的正是那個掌握著紅軍生殺大權的洋顧問，李德。
幾個月前在瑞金的獨立房裡，這個人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不可一世。他穿著筆挺的呢子軍裝，叼著名貴的雪茄，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指點江山，仿佛整個中國的命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現在，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太上皇”，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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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的身上裹著一件臟兮兮的中式棉大衣，外麵還披著一件用來擋雨的破蓑衣。他那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發，此刻像是一團枯草般黏在頭皮上，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雜亂的胡茬。他的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種病態的蠟黃，再也看不到半點屬於歐洲軍事專家的傲慢。
在經過湘江那場屍山血海的慘敗之後，這個隻會紙上談兵的外國顧問，似乎終於被中國南方這殘酷的地理環境和更加殘酷的戰爭現實，徹底擊碎了所有的自信。
他死死地抓著馬鞍的扶手，身體隨著軍馬的顛簸而無力地搖晃著。他始終低垂著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馬脖子，根本不敢抬起頭來看一眼周圍的環境。
因為他不敢去麵對那些目光。
隨著李德的軍馬緩緩經過，原本安靜的人群中，彌漫起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無數名紅軍戰士，那些在湘江岸邊失去了兄弟、失去了連長、失去了無數戰友的幸存者們，紛紛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雙布滿血絲、燃燒著刻骨仇恨的眼睛。
沒有人大聲謾罵，沒有人拔槍相向，但是那種寂靜中蘊含的殺氣，卻比任何炮火都要來得猛烈。戰士們的目光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死死地釘在那個洋顧問那佝僂的脊背上。
如果眼神真的能夠殺人，此時此刻的李德，恐怕早已經被這三萬雙滿含怒火的眼睛，千刀萬剮、淩遲處死了無數次。
李德似乎感受到了這股如芒在背的實質性殺意。他的身體在馬背上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仿佛想要把自己徹底縮進那件破舊的棉大衣裡。他催促著衛兵加快速度，想要儘快逃離這片讓他感到窒息的區域。
朱夏冷冷地靠在岩壁上，看著那個曾經把自己趕出作戰會議室、曾經用槍口逼著自己去送死的男人。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昔日在溫坊大捷時那種想要拔槍殺人的衝動狂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死物般的極致冰冷。
“現在知道害怕了？”朱夏在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當你坐在溫暖的壁爐前，用鉛筆畫下那六條分兵路線的時候；當你固執地要求帶著那些破機器，讓八萬大軍像靶子一樣在江邊蠕動的時候，你怎麼不知道害怕？”
朱夏覺得，這個洋顧問在精神上其實已經死了。湘江的慘敗，不僅葬送了五萬紅軍將士的生命，也徹底葬送了這個外國人在紅軍內部那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威。
他現在不過是一具還能呼吸的行屍走肉，隻等這支隊伍裡的那座沉默火山徹底爆發，就會將他和那些盲目追隨他的錯誤路線的人，一起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隊伍的前方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哨音，工兵排除了險情，大部隊必須繼續前進了。
朱夏咽下最後一口粗糙的乾糧，拍了拍身上的冰雪，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顫巍巍地走到了他的麵前。
那是警衛連裡年紀最小的一個紅小鬼，大家都叫他石頭。這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原本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跟著部隊走了兩萬多裡路，在湘江戰役中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但他的老班長卻為了掩護他，被炮彈炸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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