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喘不過氣。穿來這民國五年，他日日待在深宅大院，聽著下人稱他“少爺”，吃著精細米麵，看著李家的殷實光景，竟忘了這亂世裡，還有這般活在泥沼裡、連活下去都成奢望的人。
這般光景，別說二十塊大洋，便是兩塊，張老實也拿不出來。而趙懷安的狠戾，更讓李楓齒冷——不過三塊大洋的本金，半年不到便利滾利成了二十塊，明擺著是逼死這一家人。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意讓他稍稍冷靜。他上前一步，扶起還在泥地裡發抖的張老實。老人枯瘦的手冰冷，懷裡的斷犁更沉。
他轉向父親李敬之，吸了口氣，聲音放得清晰平穩：“爹，趙懷安這二十塊大洋，是要逼死人的債。張老實是咱家的佃戶，夏收後絕湊不齊。到時趙懷安再來搶人打人，毀的是李家莊的安穩，損的是爹您的名聲。”他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佃戶，那些木然又隱含期盼的臉，像針一樣刺著他，“不如，咱家先替他把這債承下來？二十塊大洋，對趙懷安是橫財，對咱家不算什麼。張老實欠咱的，讓他往後幾年用多交一成租子，或農閒多出工役慢慢抵還。這樣，既保了他一家，也全了李家庇護佃戶的名聲，更斷了趙懷安撒野的由頭。咱家一千八百畝地，佃戶上百，若人人自危，覺得東家見死不救，往後誰肯實心種地？”
李敬之聽著兒子這番話，眼中掠過一絲微訝，但很快被慣常的沉凝取代。他沉默地看著遠處田壟的儘頭，那裡天色有些發沉，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楓兒，你能想到這些，有這份心，為父……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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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轉回李楓臉上，那裡麵沒有讚許，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但李家的規矩，是祖輩傳下來，用血淚和教訓寫就的。今日開了替佃戶還印子錢這個口子，明日王家遭災、李家人病，是不是也要來求？人心不足，恩難量度。此例一開，規矩便破了，往後人心浮動，租佃難理，禍患無窮。”
李楓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李敬之卻抬手止住他，繼續說道：“趙懷安為人是狠，但張家借錢時，白紙黑字，也是自願。鄉裡借貸，自有鄉裡的規矩。我若強行乾涉，便是以勢壓人，壞了這方圓幾十裡的規矩，樹敵於無形。為父不是怕他，是不能因小失大，亂了鄉梓的方圓。”他向前踱了一步，腳下的泥土被碾實，“莊頭那裡，自有舊章。青黃不接時借些糧種，年景不好時酌情減些租子，這是恩恤，是東家的仁厚。但替佃戶還債，尤其是還這種說不清的印子錢，不行。這不是錢的事，是規矩不能破。”
他看著兒子微微發白的臉，語氣放沉了些，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量：“楓兒，你心善，是好事。但治家理事，光有心善不夠。有些事，看著殘忍，卻是為了守住更大的局麵，護住更多的人。今日我若心軟，明日就可能有無數的‘張老實’跪到這裡來。李家……擔不起，也不能擔。這個家，最終是要交到你手上的，這些道理，你要慢慢明白。”
說完，他不再看李楓，轉向旁邊的莊頭，低聲交代了幾句關於年關前查看各戶存糧、留意有無斷炊的事宜，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場差點發生的搶人慘劇，隻是一件需要按流程處理的尋常事務。
李楓站在原地，父親的話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衝刷著他剛剛騰起的那點熱血。規矩，局麵，方圓……這些詞如此沉重，如此正確，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見張老實被孫女兒攙扶著，佝僂著背，一步步挪向那間搖搖欲墜的茅屋，背影消失在土牆後。他看見周圍佃戶們默默散開，低著頭，扛著破舊的農具，走向各自同樣貧瘠的土地，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拖遝在凍土上。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趙懷安見李敬之態度明確，心知今日討不到好，隻得冷哼一聲，狠狠瞪了地上的張老實一眼，撂下狠話：“好！看在敬之兄的麵子上，老子再寬限到夏收！到時候要是還不上，莫怪老子心狠，拆屋拿人，說到做到！”說罷，甩袖帶著家丁悻悻離去。
危機暫解，張老實不顧胸口的疼，拉著孫女對著李敬之和李楓連連磕頭，額頭磕在硬泥地上悶響。李楓連忙上前扶起，指尖觸到老人皸裂的手和那冰冷的斷犁，心中酸澀。
回莊的路上，馬車微微顛簸。李敬之靠著車壁閉目養神，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李楓坐在對麵，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枯樹和田埂。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車廂內壁粗糙的木紋，指尖用力到發白。
馬車路過莊子東頭的油坊時，那熟悉的沉悶撞擊聲隱隱傳來。李楓的目光在那座灰撲撲的房舍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回自己膝頭。他的手慢慢鬆開，攤開，掌心因為剛才的緊握而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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