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趴下！”
一聲嘶啞的怒吼從工坊主梁上傳來！是老匠人胡伯！他本該在第二批撤離名單裡，卻不知何時偷偷留了下來，此刻正顫巍巍地站在高高的橫梁上，手裡舉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陳瑾瞳孔驟縮，瞬間撲倒在地。
胡伯看著下方驚愕的土匪，又望向反射爐，眼中閃過訣別與快意，用儘生平最後的力氣吼道：“狗日的畜生！跟老漢的爐子一起上路吧——！”
他用火把，猛地點向手邊一根繃直了的、浸滿桐油的粗麻繩！
那正是陳瑾布置的、連接各處火藥的主引線之一！
“嗤——！”
引線瞬間燃起刺目的火光，像一條暴怒的火蛇，沿著預設的路徑瘋狂竄向工坊的各個角落！
“不——！”土匪們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發出絕望的嚎叫。
轟！轟轟轟——！！！
地動山搖！
遠比預想中更猛烈的爆炸從工坊區東、西、北三麵同時迸發！埋設的幾十斤火藥與火油被完美引爆，巨大的火球連成一片焚天的怒焰，將整個工坊區徹底吞沒！木結構在爆鳴中解體，磚石在高溫中崩裂，那些貪婪的身影在頃刻間被烈焰吞噬，化為焦炭。
熾熱的氣浪將工坊外的塵土落葉卷上半天高。
正門外，謝雲彪在馬上看到那吞噬一切的衝天火光，感到腳下的地麵都在震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全完了……”他身邊的親信聲音發抖。
那不是攻陷工坊的勝利之火，那是毀滅一切的地獄之火。雷震山和他手下最精銳的人馬，連同他們夢想的財寶和技術，全在裡麵了。
謝雲彪猛地一拽韁繩，調轉馬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撤！”
他已徹底膽寒。
寅時末，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土匪潰了，扔下滿地屍首、折斷的刀槍、還有兩門沒炸完的土炮。李家莊的人追出去三裡地，直到太陽冒頭才收兵回莊。
莊子裡一片狼藉。
正門的門板碎了一半，牆上全是血，黑褐色的血痂糊在青磚上，像潑了一牆的墨。巷道裡屍體摞著屍體，粗略一數，不下百具。血積成了窪，踩上去“吧唧”響，鞋底都黏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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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區燒成了白地。焦黑的梁柱還冒著煙，風一吹，灰燼像黑蝴蝶一樣滿天飛。空氣裡混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股皮肉燒熟的惡臭，熏得人直想吐。
李楓站在莊門口，看著莊丁們把陣亡的兄弟一個個抬進來，排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一、二、三……
三十八。
三十八個，有老有少。最老的趙老栓五十六，最小的狗子十六。他們躺在那兒，身上蓋著粗布，有些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
受傷的更多。七十多個，輕的皮開肉綻，重的斷手斷腳。郎中忙得腳不沾地，繃帶用完了，就撕衣服，衣服撕完了，就用草灰止血。慘叫聲、呻吟聲混在一起，聽得人心頭發顫。
李楓走到狗子身邊，蹲下，輕輕合上他未能瞑目的雙眼。又走到另一邊，看著被莊丁們從廢墟邊緣救出、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陳瑾。胡伯的遺體沒能找到，或許已與他守護了一輩子的爐火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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