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楓指尖輕叩桌麵，沒有應聲。
“但是。”陳思源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動作緩慢而鄭重，“我建議，暫緩大規模列裝。”
李楓抬眉，目光示意他繼續。
“不是槍的問題。”陳思源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沉了幾分，“是人的問題。”
他頓了頓，緩緩道：“徐州鎮守使張鼎臣，此人我知底。早年我在辛辛那提機床廠時，他曾派專人赴美采購設備，驗貨的人懂行，更貪得無厭。”
“蕭縣巡防營管帶馬彪，是他的嫡係爪牙。去年馬彪在莊裡碰了釘子，必然早已稟報。彼時我們無槍坊，他尚可隱忍，如今我們日產槍械數十支，若是列裝護莊隊，三百支、五百支的規模，足以讓他撕破臉皮。”
陳思源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窗外，車床、銑床的嗡鳴透過兩道土牆傳來，低沉、持續，是實業的心跳，卻也成了引禍的根源。
李楓望著窗外的陰雲，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先存著。每日產量，三成入庫，七成留坊練手。”
他轉頭看向陳思源，目光堅定：“存夠三百支，再告訴我。”
陳思源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三百支是底線，也是底氣。
三百支之後的事，不必說，兩人都心知肚明。
二月十四，陰雲未散，三河鎮鋼廠的工地卻熱氣騰騰。
四號燜火窯的出料口敞著，熱浪滾滾而出，陳瑾蹲在窯口，戴著粗布手套，手裡舉著一截剛出爐的瑪鋼犁頭，犁身還燙得灼人，他卻渾然不覺，翻來覆去看著斷口。
趙鐵柱蹲在他身側，雙手搓著膝蓋，指節泛白，大氣都不敢出。
“這一爐，燜了多久？”陳瑾的聲音被熱浪裹著，有些發悶。
“三十六小時零一刻！”趙鐵柱答得飛快，聲音都在抖，“按您定的標準，一分鐘都沒敢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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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瑾沒說話，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鋼鋸，在犁頭非受力麵輕輕鋸出一道淺口，隨即手腕用力，哢的一聲，犁頭應聲而斷。
斷口呈均勻的銀灰色，晶粒細密如沙，沒有半分黑芯，韌性十足。
他站起身，將半截犁頭遞給趙鐵柱：“成了。”
趙鐵柱雙手接過，緊緊攥在手心，犁頭的溫度透過手套燙著掌心，他卻覺得這燙意暖到了心底。
“陳先生……”他聲音發顫，壓低了聲，“這爐料，用的是本地焦炭。”
陳瑾並不意外。
“昨天我讓人從鄰縣小窯場買的炭，”趙鐵柱急著解釋，“含硫量比開平炭高，可我把燜火時間拉長了十二小時，韌性硬生生追平了鑄骨坊的標準！德國技師測過，說合格，完全合格！”
“你試了幾爐？”
“三爐！”趙鐵柱眼睛發紅，“第一爐三十六小時，斷口有灰芯；第二爐四十小時，灰芯淺了；第三爐，我咬牙燜了四十二小時——成了！真的成了！”
陳瑾望著他，沉默片刻，緩緩蹲下身，伸手探進出料口，感受著耐火磚裡殘存的餘溫。
熱浪裹著手背，像冬夜裡揣著一盆暖火。
“趙師傅，”他沒回頭，聲音輕緩，“民國四年，鑄骨坊第一爐瑪鋼，燒了七十二小時。廢了二十七件，隻成了八件。”
趙鐵柱點頭，這件事，他記了一輩子。
“那八件，少東家沒讓賣。”陳瑾繼續道，“掛在工坊牆上，掛了整整一年。他說，等以後匠人懈怠了，就帶他們去看看——實業的根，從來不是巧勁，是死磕。”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土。
趙鐵柱忽然明白，陳瑾來三河，從不是查賬，是來守著這份死磕的初心，是來還鑄骨坊那八件廢鋼的債。
遠處，落日沉進淝河水麵，渾濁的河水被染成橘紅，波光粼粼，映著鋼廠的煙囪，也映著趙鐵柱攥著犁頭的手，久久未動。
二月十五，連日陰雲終散，天放晴了。
夜空澄澈，星子稀疏，月光灑在書房的窗欞上，映著李楓手中的信紙。
沈萬堂的信比往常厚了一倍，火漆印壓著徽商商會的戳記，字跡力透紙背，透著緊迫。
李楓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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