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的？”
“中統的老關係透的風。”趙探長吐出嘴裡的煙，沒點燃的煙草散出淡淡的苦味，“還有，日本人那邊肯定要報複。
梅機關這次栽了大跟頭，新任長官不拿出點成績，沒法向東京交代。你這顆腦袋，現在值錢了。”
陳默言靜靜聽著。這些他都知道，但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還是像冰水澆在脊梁上。
英雄的名聲是光環，也是絞索。
“老趙，”他忽然說，聲音平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帶兄弟們撤。別硬拚，活下去才重要。”
趙探長一愣，煙掉在被子上：“默言，你……”
“隻是說如果。”陳默言拍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掌心能感覺到繃帶下骨頭的形狀。他站起身，動作有些慢，腿傷在抗議。
他走向下一間病房。
這裡是重傷員區。
空氣裡彌漫著藥膏和血汙的味道。一個年輕的行動隊員，才十九歲，被白磷彈燒毀了半邊臉，現在全身纏滿繃帶，隻露出一隻眼睛——清澈的、年輕的眼睛。
看到陳默言，那隻眼睛裡湧出淚水，順著繃帶的邊緣滲進去。
“站長……我還能……歸隊嗎？”
陳默言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那手很涼，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夜火場的灰燼。“能。”他說，聲音異常肯定，“等你好了，我還帶你出任務。我說話算數。”
年輕隊員笑了，雖然笑容被繃帶遮住，但眼睛彎了起來，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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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言走出病房時，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甲陷進掌心。這些年輕人，把命交給他。他必須讓他們活著。至少，儘量多的人活著。
晚九點，陳默言回到辦公室。
桌上已經堆滿了賀電——南京軍統總部的、各地方站的、甚至還有重慶政府某個部門的。
恭喜。表彰。授勳建議。最上麵一份，建議授予他“四等雲麾勳章”。
他掃了一眼，全部推到一邊。紙張滑落，散了一地。
然後，他緩步走到窗前——腿疼得厲害，他不得不稍微倚著窗台——從抽屜最底層，取出那個鐵盒。
冰涼的鐵皮觸感。打開，看著裡麵那張泛黃的未婚妻照片。
“小婉，”他輕聲說，手指拂過照片邊緣，“我又活過了一天。”
照片上的女子靜靜微笑，永遠停在最好的年華。
陳默言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幾秒鐘，隻是幾秒鐘的脆弱。再睜開時，他拿出紙筆，開始寫報告。
不是給軍統的邀功報告。
是給組織的。
用隻有老槍能看懂的密語，詳細記錄了這次行動中地下黨同誌的犧牲，記錄了毒劑罐的處理情況，記錄了日特可能的新動向。
寫到蘇婉的名字時，筆尖停頓，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寫完後，他劃燃火柴。火焰舔上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些不能見光的名字和數字吞沒。
他靜靜看著，直到最後一角化為灰燼，才輕輕抖落，讓它們完整地落進煙灰缸。像一場微型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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